合上王朔的《动物凶猛》,安静,有秩序。可脑子里全是另一个北京,七十年代的,带着一股子夏天烧荒草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跟着马小军他们,撬锁,在别人的屋顶上行走,用自制望远镜偷窥,然后毫无预兆地,爱上了一张照片里的脸。
很奇怪,读的时候,我并没有把“文革”当成一个沉重的背景板。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那只是一个父母缺席、秩序松动、可以肆意奔跑的巨大的游乐场。王朔太厉害了,他把那种被时代划出的真空地带,写成了青春期荷尔蒙的跑马场。
那种凶猛,不是老虎的凶猛,是半大狗崽子的凶猛。没有目的,没有猎物,单纯是因为体内那股劲儿胀得难受,得找个地方发泄。于是打架,于是成群结伙,于是炫耀暴力,像一群小兽通过互相撕咬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他们在老莫餐厅里体面地吃饭,转头就在胡同里把人打得满脸是血。那种凶狠里,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游戏般的残酷。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马小军对米兰的感觉。或者说,是他对自己“感觉”的感觉。
他把米兰想象成他秘密世界里最璀璨的战利品,一个只为他闪耀的女神。他迷恋的到底是不是那个真实的、丰满的、会跟刘忆苦他们放肆大笑的米兰?还是他只是在迷恋自己创造的这场盛大幻觉?当他发现米兰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对不上号时,那种失落和随之而来的愤怒,比任何一次打架都更具毁灭性。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暴怒——原来我掌控不了任何事,甚至连自己的记忆和幻觉都掌控不了。
读到后来,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后来编的。王朔自己就在小说里跳出来说,记忆这东西不靠谱。也许马小军也分不清了。也许在那个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夏天里,他早就把幻想当成了日子过。直到最后,一刀捅向那个也许根本没欺负过他的“傻子”,那一下,是他对破碎的幻想、对无聊的现实、对自己无法成为英雄的沮丧,最绝望的报复。
书名叫《动物凶猛》。可读完我发现,凶猛的或许不是那些少年,而是那个把他们抛进绝对自由,又任由其野蛮生长的时代。而更凶猛的是,时间会把这一切镀上一层金,让最躁动不安的青春,最后都凝固成记忆里那片灿烂得睁不开眼的阳光。
而我们这些隔着几十年光阴的读者,只能站在干涸的游泳池边,看着那个少年独自爬上十米跳台,在水影里徒劳地挣扎。
I've read a lot of coming-of-age stories, but few capture the pure, aimless boredom of adolescence like this one. The boredom is so thick you can cut it with a knife. And out of that boredom comes violence, comes obsession, comes the need to create drama just to feel alive.
王朔写的“凶猛”,不是攻击性的凶猛,是防御性的。这群少年所有的打架、叫嚣、装腔作势,都是在保护自己那个脆弱的、刚刚发芽的自我。在那个年代,你不凶狠一点,就会被吞没。他们的刺,都是长给自己看的。
The "parenthesis" in history is such a powerful concept. For a few years, these kids were free from everything—school, family, consequences. But that kind of freedom isn't freedom; it's abandonment. They were feral children of the revolution, and this book is their howl.
说实话,读的时候一直等着马小军“长大”,等着他经历点什么事然后成熟。结果没有。他就那么晃了一整个夏天,最后捅了一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青春就是这样吧,你以为会有个什么高潮,结果就那么混过去了。
That final image—"standing by the empty swimming pool, watching that boy struggle alone on the ten-meter platform"—is going to stay with me. It's so perfectly lonely. All that summer energy, all that gang violence and bravado, and it ends with one kid alone, staring at his own refl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