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四章 《那年花开》

除夕那天下午,我在钦州南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待着。

窗外有人在晒衣服,竹竿伸出去,一件湿漉漉的毛衣搭在上面,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

我坐在桌前,对着一台旧电脑。

电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奔腾三代,内存128兆,硬盘20G,开机要等两分多钟。我把它拆开过,清灰,换风扇,又装了个二手的光驱,能读CD,也能刻录。那阵子在学编程,买了几本书,C语言,数据结构,还有一本厚厚的Windows编程技术。书是旧书店买的,封面发黄,里面有人用铅笔做过记号,一行一行的,不知道是谁。

我翻着书,敲几行代码,编译,报错,再改,再编译,再报错。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提示,一行一行往上滚。我不着急。部队出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总能跑起来。

敲门声响了。

是隔壁的阿姨,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她姓陈,苏北人,儿子在上海打工,没回来过年。她也不回去,说回去也没意思,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在这儿待着。

“小陈,吃饺子。”她把碗递过来。

我说:“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往里看了一眼,“还在弄电脑呢?过年了,歇一歇。”

我接过碗,说:“谢谢阿姨。”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她推开隔壁的门,进去,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鞭炮声,隐隐约约的。

我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坐下。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冒出来。我慢慢吃着,看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太阳快下山了,光线软下来,把对面楼的墙染成淡淡的橘色。

吃完饺子,我把碗洗了,擦干净,搁在灶台上。等会儿还给阿姨,顺便说声谢谢。

然后我回到桌前,继续对着电脑。


那天晚上,我去了外滩。

那台佳能相机是前两个月在虬江路淘的。二手市场,什么都有,旧电器,旧家具,旧书旧报,还有旧相机。我在一个摊子前站了很久,玻璃柜里躺着一台银色的佳能,巴掌大小,金属外壳,镜头缩在机身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老板说是Digital IXUS II,日本货,刚出没多久,二手的也要一千多。我跟他砍了半天价,最后九百块成交,还送一根挂绳、一个相机包。

那是2003年春天的事。

从那以后,出门总带着它。不拍什么特别的,就是路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觉得想留下的瞬间。钦州南路的梧桐树,漕宝路地铁站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公司楼下那只总在晒太阳的花猫——都拍过。一卷CF卡拍满了,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看,删掉糊的,留下清楚的。那些清楚的,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上海”。

那天去外滩,也带着它。

坐地铁到南京东路,出来,跟着人流走。一路上全是人,拖家带口的,拎着年货的,举着气球的,还有老外举着相机东张西望。我走在人群里,不赶时间,就那么慢慢地走。南京路的霓虹灯全亮了,红红绿绿,一闪一闪,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窜上去,啪的一声炸开,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走到外滩的时候,我愣住了。

黄浦江对岸,陆家嘴那些楼,全都亮着灯。不是平常那种亮,是专门为了过年,把轮廓灯全打开了,金茂大厦,东方明珠,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高楼,一栋一栋,灯火通明,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江上有船开过,船身也亮着灯,慢慢慢慢地移动,把那些倒影搅乱了,又等它慢慢慢慢聚拢。

我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岸。

身边全是人,有人搂着女朋友,有人举着孩子骑在肩上。小孩问爸爸,那些楼为什么这么亮?爸爸说,过年了,庆祝。小孩又问,为什么过年要庆祝?爸爸想了想,说,因为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听着,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是我在上海过的第一个年。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我从包里掏出那台IXUS II,举起来,对着对岸那些楼,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轻的“咔嚓”声,小小的液晶屏上,那些灯火凝固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两百万像素,拍夜景本来就不行。但我还是按了好几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构图。拍完翻看,每一张都糊糊的,霓虹灯晕成一片,看不清细节。

但那又怎样。那是我自己拍的外滩,那年除夕的外滩。

母亲打来电话,下午的事。她说家里做了好多菜,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室友一起吃的,热闹。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说,上海冷不冷?我说不冷,屋里开着暖气。她说那就好。又说,好好照顾自己。我说知道了。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挂了啊。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抽了根烟。

母亲没说想我。我也没说想她。但挂电话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回去。不是回福安那个家,是回小时候的家,回穆阳镇那几年。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年轻,我坐在门槛上,等他们下班回来。天黑了,灯亮了,远远的,有自行车的声音,叮铃叮铃,越来越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眼前这片灯火,是新的一年,是我自己选的路。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息。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是对着身边的人,那些笑着的脸,那些举起的手机——那时候还没人用手机拍照,他们只是举着,不知道在等什么。有个女孩发现我在拍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摆手。我也笑了,放下相机。

后来又拍了几张,沿着外滩一直走,一直拍。海关大楼的钟,防汛墙上的栏杆,路灯下的长椅,还有一个人在吹萨克斯,吹的是《茉莉花》,断断续续的,但吹得很认真。我站在不远处,对着他,按下快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吹。

走到十六铺,掉头往回走。人渐渐少了,江风大起来,吹得耳朵疼。我把相机收进包里,裹紧外套,慢慢走回南京东路。

地铁站人很多,排队排了很久。回到钦州南路,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里静静的,隔壁的灯灭了。我轻轻开门,进屋,没开灯,摸黑坐到窗前。

远处还有烟花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天空,忽然想起那天在旧书店买书的事。老板是个老头,戴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我挑了几本,递给他,他翻了翻,说,学编程?我说,嗯。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年轻就是好,想学什么学什么。

我笑笑,没说话。

他找钱给我,又说,好好学,学成了,以后不愁饭吃。

我把钱装进口袋,说,谢谢。

走出书店,外面下雨了,细细的,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停,反而大了一点。我干脆把书揣进怀里,冲进雨里,一路跑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书擦干,用纸巾一张一张压过,然后放在枕头边上,一夜没睡好。

现在那些书还在桌上,翻过的地方,折角,划线,写满笔记。电脑也在,屏幕上还是那几行报错的代码。

我开灯,坐下,继续盯着屏幕。

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四面八方,像打仗一样。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忽明忽暗的光。有人在天台放烟花,嗖——啪,嗖——啪,一簇一簇,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落下来,没了。

我站在窗前,一直看到那些光慢慢稀下去,鞭炮声慢慢停下来。

新的一年来了。


年后,我开始动手做音箱。

起因是那张唱片。我买了很多唱片,但那台二手CD机自带的喇叭实在太破,声音是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我想听清楚那些细节,那些乐器之间的距离,那些歌手换气时的呼吸。

去店里看过,一对像样的书架箱,要两千多。我两个月的工资。

算了。自己做。

先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对喇叭,说是拆机的,不知道从什么音响上拆下来的,成色还行,一百块。又买了几块密度板,锯子,胶水,砂纸。在网上找了图纸,照着尺寸画线,锯,打磨,粘,固定。那阵子,我房间里全是木屑,衣服上也是,头发上也是,一抖,纷纷扬扬。

室友问我,你这是干嘛?

我说,做音箱。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一个做出来,接上试,没声。拆开检查,发现线接错了。改过来,再试,有声了,但滋滋响,像收音机没调好频。又拆,又改,再试。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礼拜,终于,声音对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灯关了,只留一盏台灯,放在角落里。然后放上一张唱片,爵士,萨克斯,钢琴,贝斯。那声音从我自己做的音箱里出来,干净的,柔和的,像有人在屋里轻轻吹气。萨克斯的音符在房间里飘,碰到墙,弹回来,又飘到另一个方向。钢琴落下去,贝斯沉下去,那些声音一层一层铺开,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靠在床头,听着,一动不动。

一曲放完,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然后下一曲开始,钢琴先起,几个单音,轻轻的,像在试探。然后萨克斯进来,低低地吹,像一个人在说话,说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我不知道那晚听了多久。也许一张唱片放完,也许两张。只记得最后,我关掉机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淡黄色。我躺在那儿,看着那一片淡黄色的光,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夜里站岗,看着远处的山影,也是这种安静。那时候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在上海。在一间七平米的房间里。用自己做的音箱,听自己喜欢的音乐。

挺好的。


元宵节那天,我又去了外滩。

这次是一个人。白天。太阳很好,照得江面亮晃晃的。对岸那些楼还是那些楼,但阳光下,和除夕夜里完全不一样。没有霓虹灯,没有倒影,就是结结实实的钢筋水泥,立在那儿,看着你。

我带着那台IXUS II,沿着江边慢慢走,慢慢拍。白天的效果好多了,两百万像素虽然不高,但阳光底下,那些楼,那些船,那些飞过的鸟,都能看清楚。我拍了十几张,又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浦东的全景。翻看的时候,心里想,等以后冲印出来,寄一张给母亲看看。

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就是除夕夜我站过的那个位置。栏杆,石墩,路灯,都一样。只是白天,看得清清楚楚。

我举起相机,对着对岸按了一张。然后低头看液晶屏——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拍的那些糊糊的光斑,才是真正的除夕。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福州路,拐进一家唱片店。门面不大,但货很全,从古典到爵士到摇滚,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我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一张一张翻,最后挑了三张:一张Miles Davis,一张Bill Evans,一张Chet Baker。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说,喜欢爵士?

我说,刚听,不太懂。

他说,不用懂。好听就行。

我笑笑,把钱递过去。

走出唱片店,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店陆续亮起灯来。我走在人群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三张唱片,沉甸甸的。

回到钦州南路,上楼,开门,进屋。把那三张唱片放在桌上,和那对音箱并排摆着。

我在桌前坐下,看着它们。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有烟花声,远远的,闷闷的。应该是有人在过元宵吧。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那些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然后消失。

我站在那儿,一直看到烟花停息。

然后关上窗,回到桌前。拿起一张唱片,拆开,放进CD机,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还是爵士。还是萨克斯。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这一年,刚开始。

已有 45 条评论

    1. Tucker Tucker

      自己做的音箱第一次发出正确的声音,关了灯,只留一盏台灯,放上爵士唱片。那一刻,七平米的房间变成了宇宙中心。

    2. Scarlett Scarlett

      旧书店老板说“学成了以后不愁饭吃”,然后他抱着书冲进雨里。那个奔跑的背影,是2003年上海最动人的画面之一。

    3. Riley Riley

      The little girl on her father's shoulders asking why we celebrate the New Year... “因为新的一年要来了.” That simple answer, overheard on the Bund, is the whole theme of this chapter.

    4. Quentin Quentin

      电脑屏幕上全是报错的红色提示,他不着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这种部队带出来的韧性,比任何天赋都管用。

    5. Paula Paula

      从福安到上海,从部队到地方,从两千块的工资到自学编程。这篇《那年花开》,开的是坚韧的花,是寂寞的花,也是希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