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我在徐家汇站等车。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站满了人。我站在靠边的位置,靠着柱子,耳机里放着Bill Evans的钢琴。那对自制的音箱在家里,出门就换成随身听,索尼的,二手货,线控坏了,音量调起来滋滋响,但声音还行。
车来了。人挤上去,我最后一个,贴着门站着。
门关上,车开动。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掠,那些灯,那些管道,那些看不清的线路,一条一条,连成线,又断开。耳机里的钢琴在弹《Waltz for Debby》,那种懒懒的,软软的,像有人在梦里轻轻说话。
我想起刚到上海那年。
第一次坐一号线,是去徐家汇面试。从漕宝路上去,三站路,攥着简历,手心出汗。那时候不知道这条线会陪我这么久。不知道那些站名会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漕宝路,上海南站,锦江乐园,然后徐家汇。每天重复,每天一样,每天又不一样。
后来换了工作,还是在徐家汇,还是一号线。只是从漕宝路变成了钦州南路。多了一站,上海南站。每天早上,从上海南站上去,到徐家汇下。三站变成两站,快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习惯了。习惯站在第二节车厢的门边,习惯看那个卖报的老头在漕宝路站上车,习惯听那个拉二胡的人在通道里拉《二泉映月》。习惯那些面孔,那些脚步,那些每天重复的、一模一样的生活。
但又不一样。
有一天下班,车过漕宝路,上来一个女孩。背着琴,大提琴,那种大黑盒子,很重,她扛着很吃力。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把琴靠着,自己站在旁边,护着。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经常遇见她。
总是那个时间,总是那节车厢,总是背着那把大提琴。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在看窗外,有时候闭着眼,耳机塞着,不知道在听什么。有一次,她旁边有个空座,她没坐,让琴坐着。自己站着,护着,像护着一个人。
我想问她,学琴多久了。没问过。
后来她不见了。也许换了时间,也许换了线路,也许不学了。不知道。
但那节车厢,那个位置,每次经过,都会想起她。
耳机里的钢琴换成萨克斯。Chet Baker,吹得轻轻的,像叹气。
车到上海南站,门开,下去一些人,上来一些人。我往里挪了挪,让出门口。一个老太太挤上来,拎着菜,塑料袋里露出几根葱。她站在我旁边,扶着我旁边的杆子,手背上是老年斑,皱皱的,像树皮。
我想起外婆。她也这样拎着菜,也是这样皱皱的手。
车开动。老太太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看着窗外,隧道,灯,管道,还有我们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影子和隧道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上海南站过去,下一站,漕宝路。
漕宝路站是我最熟的站。住了那么多年,每天从这里进,从这里出。站口的报亭老板认得我,每次经过都点头。卖茶叶蛋的老太也认得我,有时候不用我说,她就知道我要几个。后来她不见了,换成个年轻人,卖烤肠,生意不如她好。
站台上有条裂缝,我闭着眼都知道在哪。每次等车,都站在同一个位置,靠柱子,左边第三个瓷砖,那块瓷砖比别的白一点,大概是后来换过的。我站在那儿,看车来,看车走,看人来,看人走。
有一年除夕,也是在漕宝路站等车。那天人少,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车来的时候,车厢也空,我一个人坐一排,看着窗外那些黑漆漆的隧道,忽然想,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耳机里Bill Evans还在弹。那张唱片是去年在虬江路淘的,品相一般,但声音还行。那对音箱也还在用,越来越顺耳。有时候晚上回来,放上唱片,躺在床上,听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窗外的车声,远处的人声,混在一起,像另一种音乐。
车到徐家汇,我下来。
换乘的人流往出口涌,我跟着走。通道里有人在唱歌,抱着吉他,唱民谣,声音哑哑的,唱的什么听不清。前面有个女孩在跑,高跟鞋嗒嗒嗒嗒,跑几步,停一下,看手机,又跑。有情侣手拉手慢慢走,女孩在笑,男孩在看手机。有小孩骑在爸爸肩上,手里举着个气球,红色的,一晃一晃。
我拐进那条通往港汇的通道。通道很长,两边是广告灯箱,亮的,白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走完通道,上电梯,出地面,就是港汇那巨大的门廊。
那门廊,我看了好几年。从外面看,从里面看,从二十一楼往下看。看了那么久,还是觉得它陌生。像那种你认识但不熟悉的人,知道名字,知道长相,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有个饭局。部门聚餐,在美罗城上面。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他们已经开始喝了。我坐下,倒酒,碰杯,吃菜。聊项目,聊客户,聊谁谁谁要走了,谁谁谁要来了。我听着,偶尔插一句。
喝到一半,有人问,你住哪儿?
我说,钦州南路。
他说,那每天坐一号线?
我说,嗯。
他说,我也坐一号线,但往反方向,去莘庄。
我说,莘庄现在人也多了。
他说,是啊,以前都是田,现在全是楼。
我想起那天看到的新闻。说一号线刚开通的时候,到莘庄那边全是农田,还有养猪场。司机开着车,能听见猪叫。现在那些猪没了,田也没了,全是楼,全是人。
时间过得真快。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我一个人走回去,从美罗城下到地铁通道。通道里人少了,安静了,只有那几个流浪歌手还在唱。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还是那首听不清的歌。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掏出零钱,放进他面前的琴盒里。他点点头,继续唱。
走完通道,上电梯,出地面,往地铁站走。
徐家汇站的夜,和白天不一样。人少,安静,只有几个等车的人,散在各处,不说话。广播在报下一班车的时间,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嗡嗡的。
车来了,人上去,门关上。车厢里也空,几个人,各坐各的,各看各的手机,各听各的音乐。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还是那节车厢,还是那个方向。
窗外的隧道,还是那样,灯,管道,黑漆漆的墙。只是快,飞快地往后掠。耳机里换了一张唱片,Miles Davis,小号,冷冷的,脆脆的,像金属落在玻璃上。
我想起刚来上海那年,第一次坐一号线。那时候车厢旧,空调不行,夏天热得透不过气,冬天冷得跺脚。但那会儿不觉得苦。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上海,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现在车厢新了,有空调,有移动电视,有到站显示屏。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不在了。
车到上海南站,我下来。
出站,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菜市场早就关门了,梧桐树叶子掉光了,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那家卖盗版碟的摊子早就不在了。那个拉二胡的人也不在了。隔壁的阿姨也不在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上楼,开门,进屋。
那对音箱还在,那台黑胶唱机还在,那些唱片还在。我放下包,打开唱机,放上一张唱片。Bill Evans,还是那张《Waltz for Debby》。针落下去,嘶嘶的声音响起来,然后钢琴进来,轻轻的,软软的。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忽近忽远。隔壁没有声音,新来的邻居不吵,也不说话。远处有地铁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一号线还在开。还在运那些下班的人,回家的人,赶路的人。从莘庄到富锦路,从富锦路到莘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等车。漕宝路站,那个裂缝还在,那块白一点的瓷砖还在。站台上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挤在一起。车来了,门开了,人涌上去。我也上去,挤在中间,贴着门站着。窗外的隧道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灯一闪一闪。
车到徐家汇,我下来。
出站,上楼,走进那栋老写字楼,电梯慢,我等了很久。到了七层,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那些电脑,那些CRT显示器,嗡嗡地响着。我的工位还在窗边,还能看见下面漕溪北路的车流。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还是Windows 98,还是那个桌面,还是那几行没写完的代码。我敲了几个字,编译,报错,再改,再编译,再报错。
窗外有人说话,是周师傅的声音。他说,怎么样?还行吧?我说,还行。他说,快了快了。我说,嗯。
然后醒了。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那台黑胶唱机早停了,唱针抬着,悬在那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漕宝路的裂缝,徐家汇的通道,港汇的门廊,还有那个背着大提琴的女孩。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那年冬天,一号线延伸到共富新村。
新闻里说的,我没去看。但后来有一次,坐一号线往北,过了上海火车站,过了中山北路,过了延长路,过了那些我没去过的站,一直坐到终点。出站的时候,外面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风。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这还是一号线吗?还是那条我坐了无数遍的一号线吗?
当然是。只是变长了,变远了,变到我没去过的地方。
就像我自己。也变了。从刚到上海的那个退伍兵,变成外企的工程师。从住七平米朝北小屋的穷小子,变成租得起朝南房间的白领。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挤地铁,变成——还是一个人。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往回坐的时候,车过人民广场,上来很多人。挤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拿着手机,耳机塞着,不知道在听什么。他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和我当年一样。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刚到上海?是不是也住在钦州南路那样的地方?是不是也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车到上海南站,我下来。他继续往南,去莘庄,或者更远。
我们不会再见。

“从住七平米朝北小屋的穷小子,变成租得起朝南房间的白领。”——一号线见证了这一切。它拉着你,从那里,到这里。
饭局上聊项目聊客户,聊谁走谁来。你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些热闹是他们的,你只有一号线,只有耳机里的Bill Evans。
从虬江路淘来的Bill Evans唱片,那对自制的音箱,索尼二手随身听。音乐是这篇文章的暗线,是那些孤独时刻里唯一的陪伴。
港汇的门廊看了好几年,还是觉得陌生。上海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它依然有一部分,是你进不去的。
“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那个在车窗上若隐若现的影子,是现在的你,也是十年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