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七章《地铁一号线的延续》

那天下班,我在徐家汇站等车。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站满了人。我站在靠边的位置,靠着柱子,耳机里放着Bill Evans的钢琴。那对自制的音箱在家里,出门就换成随身听,索尼的,二手货,线控坏了,音量调起来滋滋响,但声音还行。

车来了。人挤上去,我最后一个,贴着门站着。

门关上,车开动。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掠,那些灯,那些管道,那些看不清的线路,一条一条,连成线,又断开。耳机里的钢琴在弹《Waltz for Debby》,那种懒懒的,软软的,像有人在梦里轻轻说话。

我想起刚到上海那年。

第一次坐一号线,是去徐家汇面试。从漕宝路上去,三站路,攥着简历,手心出汗。那时候不知道这条线会陪我这么久。不知道那些站名会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漕宝路,上海南站,锦江乐园,然后徐家汇。每天重复,每天一样,每天又不一样。

后来换了工作,还是在徐家汇,还是一号线。只是从漕宝路变成了钦州南路。多了一站,上海南站。每天早上,从上海南站上去,到徐家汇下。三站变成两站,快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习惯了。习惯站在第二节车厢的门边,习惯看那个卖报的老头在漕宝路站上车,习惯听那个拉二胡的人在通道里拉《二泉映月》。习惯那些面孔,那些脚步,那些每天重复的、一模一样的生活。

但又不一样。

有一天下班,车过漕宝路,上来一个女孩。背着琴,大提琴,那种大黑盒子,很重,她扛着很吃力。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把琴靠着,自己站在旁边,护着。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经常遇见她。

总是那个时间,总是那节车厢,总是背着那把大提琴。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在看窗外,有时候闭着眼,耳机塞着,不知道在听什么。有一次,她旁边有个空座,她没坐,让琴坐着。自己站着,护着,像护着一个人。

我想问她,学琴多久了。没问过。

后来她不见了。也许换了时间,也许换了线路,也许不学了。不知道。

但那节车厢,那个位置,每次经过,都会想起她。


耳机里的钢琴换成萨克斯。Chet Baker,吹得轻轻的,像叹气。

车到上海南站,门开,下去一些人,上来一些人。我往里挪了挪,让出门口。一个老太太挤上来,拎着菜,塑料袋里露出几根葱。她站在我旁边,扶着我旁边的杆子,手背上是老年斑,皱皱的,像树皮。

我想起外婆。她也这样拎着菜,也是这样皱皱的手。

车开动。老太太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看着窗外,隧道,灯,管道,还有我们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影子和隧道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上海南站过去,下一站,漕宝路。

漕宝路站是我最熟的站。住了那么多年,每天从这里进,从这里出。站口的报亭老板认得我,每次经过都点头。卖茶叶蛋的老太也认得我,有时候不用我说,她就知道我要几个。后来她不见了,换成个年轻人,卖烤肠,生意不如她好。

站台上有条裂缝,我闭着眼都知道在哪。每次等车,都站在同一个位置,靠柱子,左边第三个瓷砖,那块瓷砖比别的白一点,大概是后来换过的。我站在那儿,看车来,看车走,看人来,看人走。

有一年除夕,也是在漕宝路站等车。那天人少,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车来的时候,车厢也空,我一个人坐一排,看着窗外那些黑漆漆的隧道,忽然想,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耳机里Bill Evans还在弹。那张唱片是去年在虬江路淘的,品相一般,但声音还行。那对音箱也还在用,越来越顺耳。有时候晚上回来,放上唱片,躺在床上,听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窗外的车声,远处的人声,混在一起,像另一种音乐。


车到徐家汇,我下来。

换乘的人流往出口涌,我跟着走。通道里有人在唱歌,抱着吉他,唱民谣,声音哑哑的,唱的什么听不清。前面有个女孩在跑,高跟鞋嗒嗒嗒嗒,跑几步,停一下,看手机,又跑。有情侣手拉手慢慢走,女孩在笑,男孩在看手机。有小孩骑在爸爸肩上,手里举着个气球,红色的,一晃一晃。

我拐进那条通往港汇的通道。通道很长,两边是广告灯箱,亮的,白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走完通道,上电梯,出地面,就是港汇那巨大的门廊。

那门廊,我看了好几年。从外面看,从里面看,从二十一楼往下看。看了那么久,还是觉得它陌生。像那种你认识但不熟悉的人,知道名字,知道长相,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有个饭局。部门聚餐,在美罗城上面。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他们已经开始喝了。我坐下,倒酒,碰杯,吃菜。聊项目,聊客户,聊谁谁谁要走了,谁谁谁要来了。我听着,偶尔插一句。

喝到一半,有人问,你住哪儿?

我说,钦州南路。

他说,那每天坐一号线?

我说,嗯。

他说,我也坐一号线,但往反方向,去莘庄。

我说,莘庄现在人也多了。

他说,是啊,以前都是田,现在全是楼。

我想起那天看到的新闻。说一号线刚开通的时候,到莘庄那边全是农田,还有养猪场。司机开着车,能听见猪叫。现在那些猪没了,田也没了,全是楼,全是人。

时间过得真快。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我一个人走回去,从美罗城下到地铁通道。通道里人少了,安静了,只有那几个流浪歌手还在唱。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还是那首听不清的歌。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掏出零钱,放进他面前的琴盒里。他点点头,继续唱。

走完通道,上电梯,出地面,往地铁站走。

徐家汇站的夜,和白天不一样。人少,安静,只有几个等车的人,散在各处,不说话。广播在报下一班车的时间,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嗡嗡的。

车来了,人上去,门关上。车厢里也空,几个人,各坐各的,各看各的手机,各听各的音乐。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还是那节车厢,还是那个方向。

窗外的隧道,还是那样,灯,管道,黑漆漆的墙。只是快,飞快地往后掠。耳机里换了一张唱片,Miles Davis,小号,冷冷的,脆脆的,像金属落在玻璃上。

我想起刚来上海那年,第一次坐一号线。那时候车厢旧,空调不行,夏天热得透不过气,冬天冷得跺脚。但那会儿不觉得苦。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上海,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现在车厢新了,有空调,有移动电视,有到站显示屏。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不在了。

车到上海南站,我下来。

出站,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菜市场早就关门了,梧桐树叶子掉光了,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那家卖盗版碟的摊子早就不在了。那个拉二胡的人也不在了。隔壁的阿姨也不在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上楼,开门,进屋。

那对音箱还在,那台黑胶唱机还在,那些唱片还在。我放下包,打开唱机,放上一张唱片。Bill Evans,还是那张《Waltz for Debby》。针落下去,嘶嘶的声音响起来,然后钢琴进来,轻轻的,软软的。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忽近忽远。隔壁没有声音,新来的邻居不吵,也不说话。远处有地铁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一号线还在开。还在运那些下班的人,回家的人,赶路的人。从莘庄到富锦路,从富锦路到莘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等车。漕宝路站,那个裂缝还在,那块白一点的瓷砖还在。站台上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挤在一起。车来了,门开了,人涌上去。我也上去,挤在中间,贴着门站着。窗外的隧道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灯一闪一闪。

车到徐家汇,我下来。

出站,上楼,走进那栋老写字楼,电梯慢,我等了很久。到了七层,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那些电脑,那些CRT显示器,嗡嗡地响着。我的工位还在窗边,还能看见下面漕溪北路的车流。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还是Windows 98,还是那个桌面,还是那几行没写完的代码。我敲了几个字,编译,报错,再改,再编译,再报错。

窗外有人说话,是周师傅的声音。他说,怎么样?还行吧?我说,还行。他说,快了快了。我说,嗯。

然后醒了。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那台黑胶唱机早停了,唱针抬着,悬在那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漕宝路的裂缝,徐家汇的通道,港汇的门廊,还有那个背着大提琴的女孩。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那年冬天,一号线延伸到共富新村。

新闻里说的,我没去看。但后来有一次,坐一号线往北,过了上海火车站,过了中山北路,过了延长路,过了那些我没去过的站,一直坐到终点。出站的时候,外面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风。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这还是一号线吗?还是那条我坐了无数遍的一号线吗?

当然是。只是变长了,变远了,变到我没去过的地方。

就像我自己。也变了。从刚到上海的那个退伍兵,变成外企的工程师。从住七平米朝北小屋的穷小子,变成租得起朝南房间的白领。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挤地铁,变成——还是一个人。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往回坐的时候,车过人民广场,上来很多人。挤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拿着手机,耳机塞着,不知道在听什么。他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和我当年一样。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刚到上海?是不是也住在钦州南路那样的地方?是不是也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车到上海南站,我下来。他继续往南,去莘庄,或者更远。

我们不会再见。

已有 46 条评论

    1. Frances Frances

      The crack on the platform at Caobao Road, the slightly whiter tile... it's the small, intimate geography of a place you've called home. You know it like the lines on your own hand.

    2. Ethan Ethan

      “我们不会再见。”——结尾这四个字,把整篇的重量都压下来了。地铁每天载着无数人擦肩而过,绝大多数,真的就是最后一面。

    3. Daisy Daisy

      从漕宝路到上海南站,从三站变成两站,快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但你知道有区别。区别是那些遇见又消失的人,是那些再也不会重来的日子。

    4. Cameron Cameron

      The girl with the cello, the old woman with wrinkled hands like bark, the young man staring out the window... you're not just riding the subway, you're collecting ghosts. Beautiful.

    5. Bella Bella

      那个背着大提琴的女孩,让琴坐着,自己站着护着——“像护着一个人”。就这一个细节,整条一号线都温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