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往事:第八章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
那年秋天,满大街都在放一首歌。
不是唱,是哼。哼的什么词也没有,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哼着一段旋律。那旋律简单,像小时候母亲哄睡觉时哼的调子,又不太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软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是妮飘纸巾的广告曲。
那广告也简单。一个女孩,长发,白衬衫,抱着一卷纸巾,走在风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路边的树叶,她就那么走着,走着,然后回过头,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但配上那段哼唱,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软的,是暖的,是可以相信的。
那段旋律到处都是。
超市里,地铁里,路边的音像店门口,甚至公司的电梯里。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下楼等车,空荡荡的街上,不知道从哪家店还亮着灯,飘出那段哼唱。我站在那儿,听完了才走。
后来我买了一盒妮飘纸巾。不是缺纸巾,就是想看看那广告里的女孩。包装上不是她,但包装上有一只兔子,白白软软的,抱着纸巾,眯着眼笑。我把那盒纸巾放在桌上,每天看。
同事说,你什么时候用这种了?
我说,顺手买的。
他没再问。
那段旋律,后来再也没听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像很多事一样,不知不觉就不见了。偶尔想起来,会在脑子里哼一遍,哼着哼着,就想起那年秋天,想起那阵风,想起那个抱纸巾的女孩,想起她回头时的那一笑。
那年淘宝开始到处做广告。
地铁站里,全是它的灯箱。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张开双臂,旁边写着“淘宝网,淘你喜欢”。后来换了一版,还是那个小人,还是红衣服,旁边写着“淘啊淘啊淘”。再后来,换成一堆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要淘宝”。
公司里也开始有人讨论。谁谁谁在淘宝买了双鞋,比商场便宜一半。谁谁谁开了个店,卖二手书,生意还不错。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你在淘宝买过东西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怎么不买?
我说,不知道买什么。
他笑了,说,你这种人,最适合淘宝。不知道买什么的时候,上去逛,逛着逛着就知道买什么了。
我没反驳。但心里想,我要买的那些东西,淘宝上大概没有。比如黑胶唱片。比如那对音箱的喇叭单元。比如一本绝版的摄影书。
那年我开始学摄影。
起因是那台佳能。用了两年多,越来越觉得不够。不是不够好,是不够自己想要的那种。拍出来的东西,总是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差一点。就差一点。但那一点,怎么也够不着。
我去福州路的书店,买了本书。书名忘了,只记得封面是黑白的,一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神很深。书里讲构图,讲光线,讲曝光,讲那些我看不懂的术语。我躺在床上看,看几页就困,睡着了,书掉在地上。醒来捡起来,接着看。
后来发现,光看书没用。要拍。要一直拍。
周末开始往外跑。七宝,外滩,豫园,那些去过的地方,再去。用不一样的眼光看。看光线怎么落,看影子怎么拉长,看人群怎么流动。拍很多,删很多。拍一百张,能留下三五张,就算不错。
有一张,是在七宝拍的。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那条小巷,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上驮着一捆菜。影子拖得很长,和墙上那些斑驳的影子叠在一起。我蹲在那儿,等了很久,等他走到那束光里,按下快门。
后来那张照片,放大了,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下面。同事来看,问,这是哪?我说,七宝。他说,七宝我去过,怎么没看到这个景。我说,你没等。
他愣了一下,说,等什么?
我说,等光。
那年深秋,我去人民广场。
不是有事,就是想去走走。那时候的人民广场,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人。鸽子还在,喷泉还在,那些长椅也还在。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喂鸽子,有人在长椅上坐着发呆。我沿着广场走,手里拿着那台佳能,走走停停,拍几张。
走到博物馆那边,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我。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穿着风衣,头发比印象中长,站在那里,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她见我没反应,又喊了一声,是我啊,Vivian。
Vivian。以前的同事。那家外企的。
我想起来了。她比我早进公司,在另一个部门,做市场。那时候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点点头,笑一下,没什么交集。后来她离职了,听说去了另一家公司。之后就再没见过。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路过,过来走走。你呢?
我说,也是路过,过来拍拍照。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相机,说,你玩摄影了?
我说,刚开始学,瞎拍。
她说,让我看看。
我把相机递给她。她翻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翻到那张七宝的老人,她停了一下,说,这张好。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这个人,这束光,这个影子——你看,正好。
她递还给我,说,你以前就喜欢这些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
她笑了,说,我也是。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慢慢就知道了。
我们在广场上走了走。她讲她现在的工作,讲她养了一只猫,讲她最近在看什么书。我讲我的黑胶,讲那对音箱,讲周末到处拍照。聊着聊着,天暗下来,广场上的灯亮了。
她说,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我说,好。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里面很安静。她点了拿铁,我点了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巷子,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公司那时候的事吗?
我说,记得一点。
她说,有一次公司聚餐,你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你不高兴,后来发现,你就是那样的人。
我笑了,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她说,那时候觉得你有点怪。现在觉得,怪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巷子里,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
喝完咖啡,我们走出来,站在路口。她说,我往那边走。我说,我往地铁站。
她说,好,那再见了。
我说,再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照片拍好了,发我看看。
我说,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脚步不快,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地铁站走。
回去的路上,地铁里很空。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黑漆漆的隧道。脑子里忽然响起那段旋律,妮飘广告的那段哼唱。软软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哼。
想起她翻我照片时说的那句话:这张好。
想起她站在广场上,风吹起衣角。
想起她回头说,照片拍好了,发我看看。
后来我没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发。那些照片存在电脑里,在那个叫“上海”的文件夹里。有时候打开看看,看到那张七宝的老人,就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她说,这张好。
偶尔会想,她现在在哪。还在上海吗。还养着那只猫吗。还看那些书吗。
不知道。
那年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那年冬天,我在虬江路淘到一本摄影集。
书名忘了,只记得封面是黑白的,一片海,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影很小。翻开来,全是这样的照片。一个人,一个背影,一个角落,一个瞬间。没有表情,没有故事,什么都没有。但每一张,都让你想多看一会儿。
后来知道那叫“决定性瞬间”。不是决定性的,而是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只有一次。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就像那个下午,广场上她回头喊我的名字。
就像那天在咖啡馆,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就像那段旋律,满大街都在放,后来再也听不到。
就像她。
多年以后,翻那些老照片。翻到一张,是那年秋天在人民广场拍的。鸽子,喷泉,长椅,还有远处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风衣,头发比印象中长,站在那里,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她。
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那时候不知道,很多事,都是最后一次。
那张照片后来放大了,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旁边是那张七宝的老人。两张并排,一个人,一束光,一个背影。
有时候看着,会想起那段哼唱。
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回忆之前,忘记之后”——汪峰这句词放在这里,是整篇文章的注脚。能记住的已经模糊,该忘记的又总在回忆里浮现。
那年淘宝开始做广告,那年满大街放着妮飘的哼唱,那年他在人民广场遇见一个人。那一年过去了,再也回不来。
虬江路淘来的摄影集,封面是海和一个人。那些没有表情、没有故事的照片,反而让你看得最久。因为你自己往里填故事。
“照片拍好了,发我看看。”——他没发。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可以的事,就是没做。然后就成了永远的没做。
从七宝的老人到人民广场的背影,从“等光”到“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这篇文章里全是关于“瞬间”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