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一章《 忆黄河路,我和父亲》

黄河路

外景。黄河路。夜。

霓虹灯一层叠着一层,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成流动的调色盘。招牌挤着招牌——苔圣园、大富贵、老正兴——一个比一个亮,一个比一个高。镜头缓缓摇过,灯光在镜头里晕开,像水滴落在宣纸上。

人群在灯下流动。有人站在饭店门口抽烟,烟头明灭;有人拎着啤酒瓶进去,玻璃映着光;有人靠在摩托车上等打包,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晃着。

锅气从每一扇门里扑出来。葱油的香,酱油的香,辣椒的香,混在一起,把空气炖得浓稠。油烟机嗡嗡地响,里面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服务员喊“借过借过”的声音。

内景。客厅。夜。

我靠在沙发上。四五十岁,穿一件旧毛衣,领口有点松。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喝了一半,早就凉透了。

电视里正播着《繁花》。黄河路,霓虹灯,人群。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一遍。

——那些霓虹灯的颜色对不对?那些门头的排列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苔圣园还是老位置,路口那个弧度也没变,连人群流动的节奏都像。

我又把进度条拉回去,再看一遍。

这回是纯粹坐着看。看光影一盏盏亮起来,看镜头慢慢摇过那些招牌,看演员从饭店里走出来,站在路边说话。

闪回。

那是九几年了。

具体年份我不想说得太清楚,总之是还穿迷彩服的年岁。

外景。南京郊区。晨。

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漫过农田,漫过矮山,漫过营区的围墙。

起床号响了。我在队列里跑操,穿着迷彩服,脚上的解放鞋踩在砂石路上,嚓嚓地响。雾从脸边擦过,凉丝丝的。

那年父亲去了上海。浦东开发的浪潮卷起来,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和几个老乡也去了,说是找活儿干。具体做什么,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那个年纪的父子之间,隔着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生分,也不是没话讲,就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种生涩。

内景。营区电话亭。日。

我拿着话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训练累不累?”

“还行。”

“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

沉默。电话里的杂音滋滋地响。

“那我挂了。”

“嗯。”

那年我请了探亲假,去上海看他。

内景。绿皮火车。日。

部队出来的人,对距离的概念和别人不太一样。从南京到上海,现在说起来一个多小时,那时候是绿皮车,晃晃悠悠要大半天。但我已经不记得坐了多久,只记得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房子,房子越来越密,最后挤成了城市。

外景。上海站。夜。

到上海站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站台上灯光昏黄。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脚步声杂沓。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油漆桶,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乘务员的哨子声,广播里听不清的女声。

父亲在出站口等我。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看见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伸手要帮我拿行李。

我说不用。

他也没坚持,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微微佝着。

“饿了吧?”他侧过头问我。

“还行。”

“带你去黄河路,那边吃的多。”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黄河路。

外景。上海街道。夜。

他领着我从火车站一路走过去,说是不远,走走就到。

上海的夜刚开始热闹。路边的小店亮着灯,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水泼在路面上,滋滋冒着热气。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父亲走在前面,隔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跟丢了。

外景。黄河路。夜。

拐进黄河路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条街不长,但挤满了饭店和小吃店。招牌一个叠一个,霓虹灯把人的脸照得红红绿绿,有的招牌是红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颜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好像整条街都在呼吸。锅气从门口扑出来,混着葱油、酱油、辣椒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着,里面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人拎着啤酒瓶进去,有人靠在摩托车上等打包。

父亲带我进了一家本帮菜馆。

内景。本帮菜馆。夜。

门面不大,桌子挨着桌子,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菜在过道里侧身挤过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有人划拳,有人碰杯,筷子碰着盘子,椅子拖着地。

父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看,递给我。

“你点。”

“你点吧,我不熟。”

他没再推,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鳝丝。还要了两瓶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问我部队的事。问我训练累不累,吃得怎么样,战友处得好不好。我一一答了,又问他在上海怎么样。

他说活儿还行,就是有时候要赶工期,睡得少。住的地方是工棚,七八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大家都是从外地来的,能聊到一块儿去。

菜上来的时候,他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多吃点。”

我夹了一块。肉炖得透,甜咸适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他看着我吃,自己慢慢喝着啤酒,偶尔夹一筷子鳝丝。那鳝丝切得细,炒得嫩,配着葱段和酱油,是地道的本帮做法。

“上海的菜偏甜,吃得惯吗?”他问。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邻桌的客人换了两拨,久到服务员开始拖地,久到窗外的霓虹灯暗了几盏。

我们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起工地上的一些事,说有个老乡干活不小心摔了,养了半个月才好。我说起部队的一些事,说有一次拉练,走了几十公里,脚底磨出水泡。他说那不算什么,他年轻时下乡,挑着担子走山路,一走就是一天。

结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服务员。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灰。

吃完饭,他送我回住的地方。

外景。弄堂。夜。

我订了个小旅馆,在一条弄堂里,房间不大,但干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早点睡。”他说。

“嗯。”

“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外滩看看。”

“好。”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收拢,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蒙太奇。

——后来每次去上海,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黄河路转转。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事。点一盘红烧肉,要一瓶啤酒,坐在那里慢慢吃。

——那条街越来越热闹,霓虹灯越来越多。但父亲带我去的那家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没了。

——我找过几次。那条街上的饭店换了一茬又一茬,招牌重做了,门脸翻新了。我站在路口,怎么都对不上记忆里的位置。

——但我不死心。每次去,还是要在那条街上走一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那些站在门口等位的情侣,看那些骑着电动车来取餐的外卖员。

——有时候会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往里张望。说不清在找什么。

内景。客厅。夜。

电视里,《繁花》还在播。

阿宝和朋友们在黄河路上走着,灯火辉煌,人来人往。那是九十年代的上海,也是我记忆里的上海。

可对我来说,黄河路不是阿宝的黄河路。

是我父亲带我去吃红烧肉的那条街。是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的那个夜晚。是两瓶啤酒、两个菜、一顿吃了很久很久的晚饭。

父亲走了以后,我很少再去上海。

但《繁花》播到黄河路的时候,我还是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两遍。我想看清楚那些霓虹灯后面的小馆子,想看看有没有一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在等人。

他不会在了。

但黄河路还在。记忆还在。那天晚上的红烧肉,还在。

内景。书房。日。

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到一张老照片。

是那年去上海,在外滩拍的。父亲站在黄浦江边,背后是东方明珠,还没完全建好。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镜头笑。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用的是借来的傻瓜相机,构图歪了,曝光也不准,但他的笑容很清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字。那时候不流行写日期,也没人会想到,有些瞬间需要特别标记。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抽屉里。

过几天,想去趟上海。

外景。黄河路。日。

一个人的背影走在黄河路上。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路过一家本帮菜馆,他在门口停下来,往里张望。

镜头推近。他的脸。

是他。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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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父亲

——完——

已有 23 条评论

    1. Frank Frank

      好文字不需要技巧,需要真心。这篇有了。

    2. Wendy Wendy

      过几天想去趟上海。就这一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都说了。

    3. Paul Paul

      这文章让我想起我爸第一次来上海看我。他也是穿着工装,也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是说“早点睡”。然后转身就走了。

    4. Tina Tina

      你父亲回头看你有没有跟上的那个动作,我爷爷也是这样。总觉得我们还是小孩,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5. George George

      黄河路还在,霓虹灯更亮了,但那些小馆子一家家没了。城市在往前走,有些东西就只能留在记忆里。

    6. Amy Amy

      写得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不敢看完。那种父子之间隔着点什么的感觉,太难受了。

    7. Kevin Kevin

      部队拉练磨出水泡,父亲说那不算什么,他年轻时挑担走山路。两代人的苦,谁也不说破,但都懂。

    8. Nancy Nancy

      “多吃点。”就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十多年。以前嫌烦,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9. Brian Brian

      外滩那张照片,东方明珠还没建好。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我们还没学会好好告别,人就没了。

    10. Karen Karen

      进度条拉回去看两遍,这个动作太懂了。有些画面就是想看清楚一点,好像看清楚了就能留住什么。

    11. James James

      你写父亲“笑了一下,没说话”,我就知道后面要扛不住了。我父亲也是这样,一辈子没几句多余的话,但该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