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部队出来,我先回了福安。
那是必须走的程序。转业安置,档案移交,人事关系,一样一样办下来,花了小半年。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也好,在家歇歇,别急着往外跑。我说好。但心里知道,歇不住。
福安那座小城,我太熟悉了。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的招牌换了没有,我闭着眼都知道。白天去办事,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从城南到城北,用不了二十分钟。晚上回家吃饭,母亲做了我爱吃的,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然后是一部电视剧。看到九点多,我说,早点睡吧。母亲说,嗯。然后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觉得太安静了。部队四年,习惯了每天有声音的日子,起床号,口令声,脚步声,柴油机的轰鸣。忽然安静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年开春,事情办完了。那天晚上吃饭,我跟母亲说,我想去上海。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去上海做什么?”
“找工作。那边机会多。”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说:“去多久?”
我说:“不知道。先去看看。”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我就不走了。又怕不问,我心里不踏实。当妈的,最难的就是这个。
走的那天,她送我到汽车站。福安到上海,长途大巴,要坐十几个小时。她站在车窗外,看着我放行李,看着我找座位,看着我坐下。车开了,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群里。
车上放录像,一部港片,声音开得很大。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山,一个一个往后退。过了宁德,过了福州,过了莆田,天慢慢黑下来。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打电话,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我闭上眼,睡不着,就那么靠着,晃着,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车进上海。
我从没来过上海。从车窗往外看,那些高楼,那些立交桥,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怎么也看不完。车站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软软的,好像还在晃。
我站在那儿,背着行李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后来有人告诉我,去徐家汇,那边电脑公司多。我就去了。坐公交,转公交,一路问过去。到了徐家汇,站在天桥下面,抬头看那几栋高楼,心想,这就是上海了。
第一份工作,在一家电脑网络公司。老板是浙江人,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快得像开机关枪。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几句部队的事,然后说,可以,来试试。
工资两千,试用期八折,到手一千六。
接下来是找房子。公司一个同事帮我介绍的,说钦州南路那边有合租的,便宜。我坐车过去,找到那栋楼,六层的老公房,外墙斑驳,楼梯间贴满小广告。三楼,两室一厅,住了三个人。最小的那间空着,七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折叠衣柜。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
房东说,七百,押一付一。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点点头。
就这样住下了。
钦州南路。上海师大附近。那条路不长,两边种着梧桐树,春天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楼下有个早点摊,老板娘是苏北人,嗓门大,手脚快。第一次去,她问我吃什么,我说豆浆油条。她说,好嘞,坐。后来每次去,她都不用问,直接端上来。有时候人多,她忙不过来,远远喊一声:等一下啊,马上来。我点点头,坐着等,看那些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响。
从钦州南路到漕宝路地铁站,走路十五分钟。穿过一条弄堂,经过一个菜市场,再走一段梧桐树。菜市场门口有个卖盗版碟的,纸壳子铺地上,上面摆满CD。我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有时候蹲下来翻一翻。他认得我,说,又来啦?我说,看看。他说,有新到的,进口的,要不要?我说,多少钱?他说,十块三张。我说,太贵了。他说,那给你挑两张好的,十块。我笑笑,站起来,走了。其实想买,但钱要省着花。
地铁站口总是挤满了人。卖报纸的,卖茶叶蛋的,发传单的,还有拉客的黑车司机。我买一张交通卡,充五十块钱,能用很久。进站,刷卡,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一号线那时候还旧,车厢嘎吱嘎吱响,没有空调,但我不在乎。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一段广告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在上海。我在去上班的路上。
从漕宝路到徐家汇,三站路。每次报站,我都竖起耳朵听:漕宝路到了,上海南站到了,锦江乐园到了——然后是徐家汇。徐家汇是大站,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也多了。我被人流裹着挤出车门,随着人群往出口走。出了站,抬头就是那几栋高楼,太平洋百货,东方商厦,港汇广场。那时候港汇刚开业不久,巨大的弧形门廊很气派,我每天从它下面走过,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亮着灯的橱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好像和我隔着什么。
公司在那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慢,要等很久,有时候我就爬楼梯。七层,刚好是让身体热起来的距离。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已经到了几个,在泡茶,在开机,在聊昨晚的球赛。电脑是CRT显示器,笨重,开机要等一分钟,风扇嗡嗡响。我们用的还是Windows 98,经常蓝屏,死机了也不着急,重启就是。
我的工位靠窗,能看见下面漕溪北路的车流。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看别人敲键盘,噼里啪啦,自己坐在那儿,手心出汗。带我的师傅姓周,比我大几岁,上海本地人,说话直接,但人不错。他教我怎么装系统,怎么配网线,怎么调试路由器。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接触过,学得慢,但他不嫌烦,一遍一遍讲,直到我记住。
有一次,我们要去客户那儿布线。客户在郊区,坐公交要两个小时。周师傅带着我,扛着工具包,一路颠过去。到了地方,是一间小工厂,办公室刚装修完,墙上还没刷漆,地上都是灰。我们蹲在地上,一米一米地放线,一个一个地打模块。干到下午,肚子饿了,周师傅出去买了两个盒饭,我们坐在楼梯上吃。楼梯间没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扒着饭,忽然问我:
“从部队出来的?”
我说:“是。”
“怎么想到来上海?”
我想了想,说:“在老家待不住。”
他笑了,嘴里还嚼着饭:“待不住?我是在上海待腻了,想去外地看看。”
我也笑:“那换换?”
他说:“换不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那天干到晚上八点才收工。坐公交回市区,我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晃一晃,撞在玻璃上,醒了,换个姿势,又睡过去。到了徐家汇,周师傅拍拍我:“到了,下车。”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霓虹灯亮着,人来人往。下了车,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凉凉的。我忽然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但走一步是一步。
回到钦州南路,已经快十点。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走到楼下,抬头看,我那间屋的窗户黑着。上楼,开门,进屋,开灯。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衣柜。桌子上放着那台CD机,是我来上海后买的,二手货,一百五十块。我从包里翻出一张唱片,塞进去,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来,是爵士,萨克斯在吹,懒懒的,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楼下有人说话,脚步声,然后门关上了。
这就是我的夜晚。
来上海之前,我想过很多次,一个人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真正过上了,才知道,不是什么浪漫的事。就是累,累完了,一个人躺着,听音乐,发呆,然后第二天继续。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苦。也许是部队待过,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这点累,不算什么。
周末的时候,我会在钦州南路附近走走。上海师大那边有很多小店,卖吃的,卖书,卖衣服。有一家面馆,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担担面很香,五块钱一碗,我每周都去吃。吃完就在校园里转一转,看那些大学生走来走去,背着书包,抱着书,说说笑笑。我和他们差不多年纪,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他们还在念书,我已经在打工了。他们还有几年可以挥霍,我已经开始计算每个月的开销。
但我不羡慕。真的不羡慕。那是我自己的路,自己选的。从福安到上海,从部队到地方,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下班,出了地铁站,天已经黑了。我往钦州南路走,经过那个菜市场,收摊了,地上湿漉漉的,有烂菜叶和塑料袋。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片一片,随风晃动。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拉二胡,声音从弄堂里传出来,拉的是《二泉映月》,凄凄切切的,在夜色里飘。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只有声音,从黑漆漆的弄堂深处传出来。
那一刻,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难过。也不是想家。就是那种,一个人在陌生城市,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那个拉二胡的人,也许和我一样,是从外地来的,在这座城市里,用一把二胡,拉自己的心事。我听不懂他的故事,但那一刻,我们好像隔空认识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的地方,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室友还没回来。我打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开灯,坐下。拿起一张唱片,塞进去,按下播放键。还是爵士,还是萨克斯。我躺在床上,闭上眼,音乐在耳边流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的窗户亮着,无数的故事在上演。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住七平米的房间,拿两千块的工资,每天挤一号线。但我在这里。我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那张唱片放完,自动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片被对面楼挡住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把夜空映成暗红色。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地铁。还要去客户那儿布线。还要蹲在楼梯上吃盒饭。
没什么。
我在上海。我还在往前走。
那家四川面馆的担担面,五块钱一碗。后来涨到八块、十块、十五块。但再也没有那个每周都去吃的年轻人了。
从漕宝路到徐家汇,三站路。我每天也走这一条线。读了你的文字,才知道这条每天挤过的地铁线,承载过多少人的青春。
母亲送你去汽车站那段,太真实了。“她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我就不走了。又怕不问,我心里不踏实。”当妈的都是这样,进退两难。
I was that guy in the late 90s, early 2000s, working in IT in Xujiahui. The CRT monitors, Windows 98, the buses to the suburbs... You brought it all back. Thank you.
七平米的房间,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但你还是买了CD机,还是听爵士。生活再逼仄,也要给自己留一点柔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