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五章 《七宝老镇》

那年初春,公司接了个活儿,在闵行。

客户是一家新搬来的台资厂,要做全套的网络布线。我和周师傅连着去了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从徐家汇坐公交,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到七宝附近下车,再走一段路。活儿不累,就是琐碎,放线,打模块,测通断,一遍一遍重复。中午在路边小店吃碗面,下午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

有一天收工早,周师傅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哪儿?

他说,七宝老街。刚修的,听说不错。

那时候我对上海的老街没什么概念。城隍庙去过,人多,挤,全是游客。朱家角听说过,没去过,嫌远。七宝就在跟前,去就去吧。

我们顺着一条小路往里走。路两边开始出现些老房子,青瓦,白墙,木板门,门口摆着摊子,卖粽子,卖方糕,卖扎肉。空气里飘着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热乎乎的。再往前走,豁然开朗——一条青石板路铺开去,两边是老铺子,茶楼,饭馆,人来人往,但不像城隍庙那么挤,刚刚好的热闹。

周师傅说,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我也笑。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还行。那种还行,是心里踏实的那种还行。像在部队时,拉练走了一天,晚上躺下来,浑身上下都累,但心里知道,这一天过完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天我们没多待,就走了走,看了看,买了两块方糕,边吃边往回走。方糕是热的,豆沙馅,甜,糯,咬一口,热气冒出来,烫着舌尖。周师傅说,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常吃,那时候五分钱一块。我说,现在两块。他说,物价涨了嘛,工资也涨了。我说,我的工资没涨。他看了我一眼,说,快了,快了。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我把那台佳能IXUS II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愣了一会儿。那天我没带相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带。也许是觉得,就是去干活儿,不是去玩。也许是觉得,那条街,还会再去的。

后来果然又去了。

一个人。

那是一个周末,三月底,天开始暖了。我从钦州南路坐公交,还是那条线路,还是那个时间,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在七宝下车。顺着那条小路往里走,路两边还是那些摊子,还是那些香味。我掏出相机,对着卖粽子的大娘按了一张。她抬头看我,我冲她笑笑,她也笑了,说,拍得好看点啊。

我说,好。

青石板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但周末人多,比那天和周师傅来时挤得多。我拿着相机,走走停停,拍那些铺子,拍那些招牌,拍那些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拍到一个茶馆门口,我站住了。

那茶馆不起眼,门脸不大,里面暗暗的,摆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人。全是老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还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老茶馆。字是描金的,掉了色,斑斑驳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举起相机,对着里面按了一张。快门声很轻,但还是有个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好意思,冲他点点头。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

我没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进不去。那里面是他们的世界,不是我的。我只是个过路的,拿着相机,站在门口,拍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老街,走到河边。

河叫蒲汇塘,不宽,水是绿的,静静地流。河上有座石拱桥,叫康乐桥,桥栏杆是石头的,被摸得发亮。我站在桥上,往两边看。两岸是老房子,青瓦白墙,错错落落,有的门口晾着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有人在河边洗东西,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刷。有船从桥下过,不是游船,是那种小水泥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泛起一道水痕。

我举起相机,拍河,拍桥,拍那些老房子。拍着拍着,忽然想起穆阳。

穆阳也有一条河。河上也有桥。桥边也有老房子。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河边玩,我蹲在石阶上,看水里的鱼。他在旁边站着,抽烟,不说话。那时候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相机挂在手腕上,垂着,一晃一晃。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淡淡的腥味。

桥那头有个茶楼,两层,木头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喝茶。我走过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茶楼门口有个牌子,写着:评弹,每日下午两点。我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四十。想了想,上了楼。

楼上人不多,五六桌,也都是老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茶,十块钱。茶是普通的绿茶,用玻璃杯装着,热气腾腾。窗户开着,风从河上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两点整,评弹开始了。两个演员,一男一女,男的弹三弦,女的弹琵琶,唱的什么我听不懂,吴侬软语,软软的,糯糯的,像水一样在空气里流淌。我听不懂,但听得进去。那种调子,不着急,不慌张,一句一句,慢慢慢慢地唱。窗外的河也在流,也是慢慢的。风在吹,也是慢慢的。时间好像也跟着慢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唱词,忽然想起外公。外公也会唱戏,闽剧,小时候听过,也是这种调调,也是听不懂。他唱的时候闭着眼,头微微晃着,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只知道他很投入,很认真。

后来外公走了。再也没听过闽剧。

窗外的河上又有船过,突突突的,把那些唱词盖住了一会儿。船过去了,唱词又浮上来,还是软软的,糯糯的。

评弹唱了一个小时,散了。老人们站起来,慢慢慢慢地往外走。我也站起来,下楼,继续走。

沿着河边走,一路走,一路拍。拍那些老房子的倒影,拍那些晾在窗外的衣服,拍那些从门里探出来的猫。走到一个转角,有个老人在晒太阳,靠在竹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举起相机,轻轻按了一张。他没醒,还是那样闭着眼,脸上是那种很安详的表情。

我想起部队的时候,有一次站岗,看着远处的山,也是这种安详。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回头看,那些日子,其实很短。

走到老街的另一头,有个卖海棠糕的摊子,排着队。我也排着,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红糖流出来,烫着舌尖。我站在路边吃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游客。但其实不是。我在上海两年多了,住七平米的房间,挤一号线,吃盒饭,加班到深夜。我不是游客。我只是偶尔来一次这里,像偶尔去一次外滩,偶尔去一次福州路。

但心里知道,这个地方,我会再来的。

那天傍晚,往回走。夕阳斜着照过来,把老街染成金黄色的。那些青石板,那些老房子,那些招牌,都镀了一层光。我举起相机,对着夕阳按了一张。光线太强,照片肯定过曝。但我还是按了。拍不拍得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瞬间,我想留下来。

回到住处,天黑了。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看。卖粽子的大娘,茶馆里的老人,河上的桥,窗外的衣服,晒太阳的猫,还有那张过曝的夕阳。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外公。想起他唱闽剧的样子,想起他闭着眼、微微晃着头的样子。

外公走的时候,我在部队,没能回去。

后来每次回福安,都去他坟前看看。烧纸,上香,站一会儿,然后走。不知道说什么。想说的太多,反而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茶馆的照片挑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七宝”。后来又去过几次,拍了很多照片,都存里面。那个文件夹现在还在,在旧电脑的硬盘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但那些画面,在心里,不用打开。


那年四月,春暖花开。

公司接了新项目,开始忙起来。编程学到一定程度,开始试着写一些小工具,自动备份,批量处理,能省点时间就省点时间。那台自己做的音箱还在用,声音越来越好听了,也许是煲开了,也许是听习惯了。

周末有时候去虬江路,淘旧货,淘唱片。有时候去福州路,逛书店,逛唱片店。有时候去七宝,什么也不干,就坐着,喝茶,听评弹,看河水流。

那条老街越来越热闹。后来报纸上说,七宝老街成了上海人周末休闲的好去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我再去的时候,果然,挤得走不动道。那家茶馆还在,但门口也排起了队。我没再上去。

最后一次去七宝,是那年秋天。

也是一个人。也是走走,拍拍,坐在河边发会儿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得河面亮晃晃的。我在桥上站着,看着那些老房子,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和周师傅一起,吃方糕,他说“快了快了”。后来工资确实涨了,涨到两千五,然后是三千。但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我拍了很多照片。河,桥,船,房子,人。拍到最后一张,夕阳快下山了,光线软软的,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我举起相机,对着那片光,按下了快门。

这次没有过曝。刚刚好。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桌面上。直到那台电脑淘汰,换了新的,照片导出来,存进新电脑。再后来,离开上海,回到福建,那些照片也跟着回来了。现在还在,在硬盘里,在云盘里,在不知道多少个备份里。

但那天下午的阳光,只在那天下午。


去年秋天,回了一趟穆阳。

很多年没回去了。那条河还在,桥还在,老房子还在,但很多已经不认识了。我在河边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拍。拍的也是河,桥,房子,人。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七宝。

想起那年春天,第一次去那条老街,站在桥上,看着河水发呆。想起那家茶馆,那些老人,那些听不懂的评弹。想起那个卖海棠糕的摊子,红糖流出来,烫着舌尖。

原来那些日子,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站在穆阳的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淡淡的腥味。和那年七宝的风,一样的。

我举起相机,对着河面按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

但那些记忆,很重。

已有 13 条评论

    1. Mason Mason

      最后一次去七宝,夕阳刚刚好,没有过曝。但你知道,最好的那张,其实是第一次和周师傅去、没带相机的那天。有些照片,是拍不下来的。

    2. Lily Lily

      从七宝到穆阳,从上海到福建。两条河,两座桥,两个故乡。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淡淡的腥味。是一样的风。

    3. Kevin Kevin

      I love the line about the "okay" feeling.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还行。那种还行,是心里踏实的那种还行.” That's a whole philosophy of life right there.

    4. Jack Jack

      “我只是个过路的,拿着相机,站在门口,拍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茶馆,也是人生。我们都是过路的,能留下的,只有几张照片,一些记忆。

    5. Iris Iris

      七宝老街从安静到热闹,从一个人能发呆到人山人海。你见证了它的变化,它见证了你的成长。那条青石板路,一定记得你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