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

那声音先是很轻的,像谁在用指尖试探着敲门。

嗒。嗒嗒。

我在厨房里热牛奶,起初没在意。等端着杯子走到窗前,雨已经密起来了,成千上万颗雨珠砸在楼下那排违建的铁皮棚上,发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带着弹性的响声。不是抒情的那种雨声,没有芭蕉叶的缠绵,也没有青石板上的诗意。它就是硬邦邦地砸下来,再弹起来,像一把细小的豆子撒在铁锅上,急躁、执拗、不肯停歇。

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

说实话,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出来。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胃疼了两个月,终于扛不住去做了胃镜。医生戴着口罩,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有点糜烂,注意饮食,别熬夜。我点头,拿着报告单走出来,在医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吹得人脖子发紧。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没事没事,就是个囊肿,良性的”。挂了电话她就开始哭,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想递张纸巾,又觉得突兀。后来也没递。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又在熟食摊前站了站,最后还是没买。一个人的晚饭总是这样,想多做几个菜,吃不完;想凑合,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最后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坐在桌前吃。对面没有人,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了?我不太愿意去数。

雨越下越大,铁皮棚上的声音变成了持续的白噪音,反而让人安静下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屋顶是瓦片的,雨打在瓦上也是这种脆脆的声响。那时候我最怕打雷,每次下雨就往母亲怀里钻。现在想想,那种怕其实是一种特权——有人护着你的时候,你才有资格怕。

现在我谁也不怕了,也不怕雨,不怕黑,不怕一个人去医院拿报告单。

但这种“不怕”说不上是勇敢,更像是磨损。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楼下那排铁皮棚其实是一家修车铺,白天总是传来气泵的轰鸣声,还有机油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永远穿一件蓝色的工装,手上全是油污。我见过他蹲在地上吃盒饭,旁边蹲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猫。他把鱼骨头挑出来放在地上,猫不领情,喵了一声就走了。

他也没在意,自己把骨头收了,扔进垃圾桶。

我想他大概也是一个人。

雨声忽然小了。不是停,是变疏了,像鼓点渐弱,最后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音。铁皮上的积水顺着缝隙流下去,声音变得湿润、沉闷。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牛奶早就凉了。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牛奶带着一种淡淡的腥味,不好喝,但也不难喝。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地方,停了快一个星期了。不是不想看,是最近总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新消息。微信群里有人发红包,我没点。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晚饭,有人在晒孩子,有人在晒加班的工位。

都跟我没关系。

但我忽然想做一件事。不是那种“振作起来”的大事,不是去健身房办卡,不是报名学英语,不是给自己列一个多么宏伟的计划。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把这本书看完。

然后再看下一本。

明天早上起来,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浇点水。去菜市场的时候,买条鱼,认真地做一下。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吃得好一点,不是非得凑合。

雨彻底停了。铁皮棚上最后几滴水珠落下来,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句号。

我翻开书,找到了那一页。

窗外,天快黑了,但你知道明天它还会亮。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