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12年8月,琉森音乐节大厅,克劳迪奥·阿巴多站上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指挥台。距离他去世还有不到两年。这场莫扎特《安魂曲》的实况录像,后来由Accentus Music发行了蓝光与DVD,成为阿巴多晚年最令人心碎的影像文献之一。需要首先厘清一个事实:阿巴多一生留下过不止一版莫扎特安魂曲录音,1999年萨尔茨堡大教堂那版DG录音搭配的是柏林爱乐与马蒂拉、明加尔多、沙德、特菲尔等一线独唱阵容。而这一版琉森实况,独唱换成了安娜·普罗哈斯卡、萨拉·明加尔多、马克西米利安·施密特与勒内·帕佩,合唱则由瑞典广播合唱团与巴伐利亚广播合唱团联合担纲,彼得·迪克斯特拉负责合唱指导。两版之间隔了十三年,阿巴多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并非体力衰退导致的拖沓,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近乎仪式性的放缓。莫扎特这部绝笔之作本身就裹挟着太多传说:匿名黑衣信使、瓦尔泽格伯爵、未完成的“ Lacrimosa”、学生苏斯迈尔的续笔。阿巴多在琉森的处理,选择了一条与这些传奇叙事保持距离的路径。他没有渲染“宿命感”,没有把音乐推向哥特式的阴森。乐队的声音异常干净,弦乐透明得几乎能看见琉森湖的水面,木管在“Recordare”中的应答轻柔得像耳语。但恰恰是这种“不渲染”,让“Lacrimosa”那八小节真正属于莫扎特的音符落下来时,痛感变得无法回避。阿巴多在这里给了一个极其克制的渐强,然后停在那个永恒的未完成之处,让苏斯迈尔续写的部分自己说明自己。这是一种极其诚实的指挥姿态:他不试图掩盖这部作品的不完整,而是让不完整本身成为聆听的一部分。合唱团的表现同样值得注意。瑞典与巴伐利亚两支合唱团的融合度在“Dies Irae”中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但阿巴多显然更在意“Rex Tremendae”中那种俯身祈求的姿态,而不是末日审判的恐吓。勒内·帕佩的男低音在“Tuba Mirum”中的进入沉稳而庄严,安娜·普罗哈斯卡的女高音则带着一种近乎童稚的清亮,二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整场演出最动人的对话瞬间。
乐评:
阿巴多琉森版《安魂曲》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在于它的“慢”。习惯了卡拉扬式恢弘或伯恩斯坦式戏剧性的耳朵,初次接触这个版本时可能会觉得缺少某种“重量”。但反复聆听之后会发现,阿巴多的重量不在音量上,而在时间的分配上。他把更多的时值给了弱奏,给了合唱团从极轻到中强的渐变过程,给了独唱者呼吸之间的沉默。这种分配方式在“Introitus”的开头就定下了基调:弦乐进入时的力度被压到近乎若有若无,合唱的“Requiem aeternam”不像在宣告,更像在默念。这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早逝天才的私语,而不是一场公开的葬礼。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的音色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室内乐感”,尽管编制不小,但每个声部都在倾听彼此,弦乐的揉弦克制而统一,木管的独奏段落带着一种室内乐式的亲密。普罗哈斯卡的“Te decet hymnus”是整场最轻盈的时刻,她的声音悬浮在乐队之上,几乎没有重量,恰恰是这种轻盈让随后“Exaudi orationem meam”的恳求显得更加脆弱。帕佩的“Tuba Mirum”则提供了另一种重量:不是轰鸣,而是一种从深处缓慢升起的、近乎大地般的低沉。明加尔多在“Recordare”中的表现同样出色,她的中声区有一种羊绒般的质地,与施密特的男高音形成了温暖的对话。整场演出的核心时刻无疑是“Lacrimosa”。阿巴多没有在此处做任何多余的铺垫,前一刻“Confutatis”的火焰与硫磺在他手中被处理得异常冷静,几乎不带火气,然后“Lacrimosa”的第一个和弦落下来,像一滴水掉进静止的湖面。莫扎特写到这里搁笔,阿巴多在这里也没有试图把后面的续写“抹平”。苏斯迈尔补完的部分在阿巴多的处理下带有一种有意的“差异感”,速度略微回温,配器的质地也 subtly 变了,但指挥家没有试图让二者天衣无缝。这种对“不完整”的坦然接受,反而让整部作品获得了一种超越完满的完整。
列表:
| 歌名 | 发行专辑 | 年份 |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 Introitus. Requiem aeternam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 Kyrie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Dies irae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Tuba mirum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Rex tremendae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Recordare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Confutatis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II. Sequentia. Lacrimosa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V. Offertorium. Domine Jesu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IV. Offertorium. Hostias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V. Sanctus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VI. Benedictus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VII. Agnus Dei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 Requiem in D Minor, K. 626: VIII. Communio. Lux aeterna | Mozart: Requiem (Lucerne Festival Live) | 2013 |
总结:
莫扎特写安魂曲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快死了。这种“知道”有没有进入音乐,历来争论不休。有人说“Lacrimosa”那八小节就是证据,眼泪掉在谱纸上的声音。也有人说别过度浪漫化,他就是一个接活的作曲家,在赶工期,在算稿费。两种说法都对,但都不够。阿巴多2012年在琉森给出的答案,介于二者之间。他指挥的“Lacrimosa”没有眼泪。弦乐进来的时候干干的,合唱的“dona eis requiem”唱得近乎平淡,像一个人在葬礼上念悼词,念到某个名字时声音没有抖,但你就是知道他心里在抖。这种克制贯穿了整场演出。阿巴多晚年指挥时有一个习惯动作:左手几乎不动,右手用很小的幅度画圈,整个身体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Recordare”和“Benedictus”这样的段落里,这种姿态尤其明显,乐队和合唱在他的手势下发出一种被包裹住的声音,不往外扩,往里收。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的乐手们大多是独奏家级别,平时各自站在舞台中央,但在这位老人面前,他们退到了伴奏者的位置,把所有的光让给了音乐本身。有一个细节值得反复看:演出结束时,阿巴多没有立刻转身面向观众。他停了几秒,手还悬在半空,然后才慢慢放下。那几秒里,大厅很安静。没有人鼓掌。然后掌声才响起来,像潮水终于漫过了堤岸。看蓝光版的时候,这个瞬间被镜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画面里能看到几个合唱团员在擦眼睛。阿巴多转身,微笑,鞠躬,一如既往地简洁。两年后他去世了。很多人后来说,那场琉森安魂曲像是他自己的告别。也许是的。但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一个一生都在指挥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选择了一部关于未完成的作品,然后让它保持未完成的样子。这需要比完成更大的勇气。
阿巴多晚年的速度真的慢,但慢得让人想哭,尤其是Introitus开头那几秒,弦乐像从水底浮上来。
普罗哈斯卡的Te decet hymnus太轻了,轻到让人担心她下一秒会消失,但这种担心本身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现场看过这场的人路过,阿巴多出来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太稳了,但手一抬起来,整个大厅的空气就变了。
René Pape的Tuba Mirum是我听过最沉稳的版本之一,不吓人,但有一种从地底升起来的力量。
跟1999年萨尔茨堡那版比,琉森这版独唱阵容确实弱一些,但阿巴多的指挥更沉了,各有各的好。
Lacrimosa那八小节过后,苏斯迈尔续的部分阿巴多故意没有抹平,能听出差异,这个处理太诚实了。
Accentus这张蓝光的画质很好,合唱团的脸部表情清清楚楚,有几个女团员在Lacrimosa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瑞典和巴伐利亚两个合唱团合在一起居然这么融合,Dies Irae的爆发力太强了,但Rex Tremendae又收得住。
他指挥的时候左手几乎不动,就靠右手画小圈,但乐队就是能跟着他走,这种功力没法解释。
第一次听安魂曲就选的这版,后来听了别的版本反而觉得太戏剧化了,阿巴多这种平静更接近我理解的死亡。
Sara Mingardo的Recordare太温暖了,她的声音像羊绒围巾裹着脖子,和施密特的男高音配得刚刚好。
1080p的蓝光源,暗部细节很好,指挥台那边的灯光很柔和,整体调色偏冷,跟音乐的气质很搭。
有人说阿巴多太慢了,我倒觉得他把每个声部的进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种清晰比速度重要。
卡拉扬的安魂曲是教堂,伯恩斯坦的是剧场,阿巴多这个像一间空屋子,一个人坐在里面。
看蓝光看到最后阿巴多停了几秒才转身那里,直接崩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崩了。
作为唱过安魂曲的人,能听出这个合唱团的呼吸控制有多好,尤其是Hostias那段,长句子一口气到底。
DG那版录音更HiFi,但Accentus这版有画面,看到阿巴多的手在空中的样子,声音好像也变了。
阿巴多晚年的马勒和莫扎特是两种东西,马勒是往外扩的,莫扎特安魂曲是往里收的,收得很深。
琉森那个音乐厅的声学太好了,合唱团的声音从后面包过来,蓝光的5.1声道能听出空间感。
苏斯迈尔续的Sanctus和Benedictus其实写得不错,阿巴多没有刻意贬低这部分,给了它们应有的尊严。
整场最安静的时刻是Confutatis结束到Lacrimosa开始之间那几秒,阿巴多让沉默也变成了音乐。
普罗哈斯卡的声音有一种古乐团的清透感,放在这个偏浪漫的编制里反而特别突出,像水彩画里的一笔白。
演出结束那几秒没人鼓掌,然后才响起来,那个停顿比任何掌声都说明问题。
Benedictus那段四重唱,四个人声音融在一起的时候,帕佩的低声部像地基一样托着上面三个人。
看过他90年代柏林时期的录像,走路带风,2012年琉森这场明显老了,但手一抬起来还是那个人。
PCM立体声轨比DTS 5.1更自然,合唱的定位更准,5.1有点混响过量的感觉。
莫扎特写到来不及写完,阿巴多指挥到来不及再指挥一次,两个人在两百多年后通过这部作品说了同样的话。
晚上关灯戴耳机听这版,Lacrimosa结束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太投入了。
巴伐利亚广播合唱团的德语发音习惯在拉丁语里带了一点点硬,但反而让Dies Irae更有棱角。
两年后阿巴多就走了,看这个录像总觉得他在提前告别,但又告觉得很轻,像挥手不是再见是“就这样吧”。
Recordare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四个独唱加合唱的层次在阿巴多手里清清楚楚,一点也不乱。
去过琉森音乐节的人说那个大厅外面就是湖,听安魂曲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浮现湖水的画面,很奇怪但很真实。
Amazon那套Last Years蓝光盒子里收了这场,和布ruckner第五、马勒第九放在一起,三场都是告别。
说实话有些段落我觉得慢得有点散,尤其是Sanctus,但Lacrimosa和Introitus太好了,瑕不掩瑜。
如果只能留一版安魂曲的影像,我会留这版,不是因为最完美,是因为最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