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10年,希拉里·哈恩三十岁。她刚刚结束与德意志留声机公司(DG)合作的那张西贝柳斯与勋伯格协奏曲专辑的宣传周期,那张唱片在2008年发行,录音地点是斯德哥尔摩的 Berwaldhallen,由埃萨-佩卡·萨洛宁指挥瑞典广播交响乐团。但B站这个视频标注的“NZSO 2010”指向的是另一件事:哈恩与新西兰交响乐团、指挥家 Pietari Inkinen 在2010年的合作巡演。那一年四月,她在奥克兰市政厅拉西贝柳斯,门票售罄;十一月,这支乐团带着她去了维也纳金色大厅做欧洲首演,同样满座。新西兰先驱报的乐评人在奥克兰那场之后写了一段话,值得完整引述:“哈恩铺陈出这首最北欧的小提琴协奏曲中那种冷静的美感。克制是当晚的秩序,她流畅的开场主题在闪烁的弦乐之上浮现。在其他独奏家手中会变成激情爆发的段落,比如那些 largamente 的双音涌动,被她以精准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处理掉了。” 这段话几乎定义了哈恩与西贝柳斯之间的关系。西贝柳斯这首协奏曲写于1904年,修订于1905年,题献给当时的小提琴家 Willy Burmester,但首演却由另一个人在赫尔辛基完成。它骨子里是一首关于冰雪、孤独和某种近乎敌意的自然力量的作品,大多数演奏者会在那些双音和八度段落里释放出压倒性的情感,海菲兹的方式是让琴声变得冷峻甚至尖利,像一把刀在寒风里划过。哈恩的选择是另一条路:她不释放,她控制。她在2010年的现场状态,用汉堡晚报同年十一月在莱伊斯音乐厅那场演出后的评论来说,是“没有任何戏剧性在她的演奏或脸上浮现,她与郎朗式的马戏感、朱莉娅·费舍尔式的书呆子气都保持着距离,即便最棘手的段落在她手中也完美地美丽”。

乐评:
哈恩的西贝柳斯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在于“干净”。干净听起来像一种安全的美德,但在西贝柳斯这首协奏曲里,干净是一种挑衅。这首曲子的第一乐章开头,独奏小提琴在弦乐震音之上进入,大多数演奏者会把这个进入处理成一次从远处走来的亮相,稍微放慢,稍微加重,给听众一个明确的信号:主角来了。哈恩不这么做。奥克兰的乐评人注意到她的开场主题是“流畅的”,在闪烁的弦乐之上浮现,没有加重,没有放慢,像是她本来就已经在那里了。这种进入方式在听感上会造成一种奇怪的错觉:独奏者不是从外面走进来,而是从乐团内部长出来的。这恰恰是西贝柳斯想要的东西,这首协奏曲的独奏声部在很多段落里不是在与乐团对抗,而是在与乐团纠缠,木管和弦乐不断从独奏的缝隙里钻出来,巴松和双簧管与独奏小提琴之间的“宣叙调”式对话贯穿全曲,尤其是在第二乐章柔板开头。哈恩的干净让这种纠缠变得清晰,你能听见每一个声部在做什么,而不是被独奏家的音量淹没。但代价也是存在的。第三乐章“Allegro, ma non tanto”里有一段被大多数演奏者视为炫技高光时刻的段落,哈恩的速度偏快,连顿弓的处理干脆利落,知乎上有人评价说“干净,不苟,上下连顿弓一点不拖泥带水”。这个评价是准确的,但“不拖泥带水”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拒绝:她拒绝让这段音乐变成一场杂耍。维也纳那场的乐评人用了另一个词,“athleticism”,运动家式的体能,这个词比“干净”更准确,因为哈恩的演奏不是没有力量,她的力量被严格地分配在了结构需要的地方,而不是情感需要的地方。这种选择会让一部分听众觉得冷淡,尤其是在那些期待西贝柳斯被拉成一场暴风雪的耳朵里。但如果你接受西贝柳斯这首曲子的本质不是暴风雪而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的静止,哈恩的版本就变得难以替代。

列表:

乐章作品作曲家年份
I. Allegro moderato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47Jean Sibelius2010
II. Adagio di molto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47Jean Sibelius2010
III. Allegro, ma non tanto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47Jean Sibelius2010
安可:Loure from Partita No. 3 in E majorBWV 1006J.S. Bach2010

总结:
2010年的哈恩三十岁,距离她十二岁在DG发行第一张专辑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十八年对于一个被叫做“神童”的人来说,是一个尴尬的时间长度:短到不足以让所有人忘记那个标签,长到足以让所有人开始问“然后呢”。汉堡晚报的评论里有一个微妙的措辞,说三十一岁的哈恩“仍然呈现着一个神童的完美化身”,但紧接着补充,“神童”在这里的意思是“她以严肃和纯真完成她的奇迹,而不是以戏剧性”。这个区分在2010年的西贝柳斯里变得格外清晰。神童时期的哈恩拉琴,人们听的是“一个孩子怎么能拉成这样”;三十岁的哈恩拉琴,人们听的是“一个人选择这样拉”。选择,这个词是关键。她当然有能力在第三乐章的双音段落里释放出压倒性的音量,她当然有能力在第二乐章柔板的结尾把一个长音拉到让整个音乐厅屏住呼吸。她不做的原因不是做不到,而是她认为西贝柳斯不需要。维也纳金色大厅那场演出之后,乐评人写她在安可时拉了一首巴赫帕蒂塔,然后“更多的掌声”。一个在金色大厅拉西贝柳斯、安可却给巴赫的人,她的判断标准不在观众的即时反应里。2010年的这个视频记录的,是一个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快、多响、多煽情的小提琴家,在一个北欧协奏曲里选择用克制来说话。这种选择在十五年后回头看,比任何一场暴风雪式的演出都更接近西贝柳斯那首曲子的核心:一个人,在寒冷里,保持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