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03年5月1日,里斯本热罗尼莫斯修道院。柏林爱乐一年一度的欧洲音乐会选在了这座始建于十六世纪的曼努埃尔式建筑里,指挥台上站着皮埃尔·布列兹,独奏席上坐着玛利亚·若昂·皮尔斯。这是两位音乐家极为罕见的同台合作,皮尔斯后来回忆说,她和布列兹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一起演出过。而这场莫扎特《第二十钢琴协奏曲》K.466的实况,恰恰因为这种“罕见”而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张力。布列兹自1961年首次客座柏林爱乐以来,以诠释的透明度著称,他的曲目重心长期偏向二十世纪音乐,莫扎特并非他最常被提及的领域。皮尔斯则相反,莫扎特是她贯穿一生的语言,她的演奏被形容为“被作品附体般的自然”。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人格在一部D小调协奏曲中相遇,结果出人意料地融洽。有评论者用“生动且完全令人信服的演绎”来形容这次合作。K.466是莫扎特协奏曲中最具阴影感的一首,D小调的调性在莫扎特笔下往往意味着不安与紧迫。皮尔斯的处理却拒绝渲染这种紧迫。她的触键有一种近乎“轻”的质地,第一乐章开头乐队呈示部的阴郁被她进入后的第一个乐句轻轻化开,不是消解,而是让阴影变得可以呼吸。布列兹的乐队在这里扮演的是一个极其克制的角色,弦乐的动态被压得很低,木管的应答干净利落,不抢独奏的呼吸空间。第二乐章“浪漫曲”是整场演出的核心,皮尔斯的速度偏慢,但慢得均匀,右手旋律的歌唱性不靠rubato来制造,而是靠音与音之间那种近乎无缝隙的衔接。布列兹在乐队伴奏中几乎做了减法,低音弦乐的拨奏轻到若有若无,让钢琴的声音在修道院石造空间的混响中独自悬浮。第三乐章的回旋曲,皮尔斯选择了一种轻巧的、近乎跳跃的触感,与第一乐章的阴影形成了有意的断裂。布列兹在这里终于释放了乐队的一点点能量,但始终没有让协奏变成竞争。整场音乐会还有拉威尔的《库普兰之墓》和巴托克的《管弦乐协奏曲》,但莫扎特这一首才是皮尔斯回到故乡的私密时刻。

乐评:
布列兹指挥莫扎特,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个以威伯恩、布列兹本人作品和巴托克为标签的指挥家,站在柏林爱乐面前为皮尔斯协奏莫扎特K.466,听起来像是一次错配。但听完这场2003年里斯本的实况,错配的说法站不住脚。布列兹的莫扎特没有“风格化”的痕迹,他没有试图让乐队听起来像古乐团,也没有用厚重的浪漫派织体去填满乐谱。他做的事情很简单:让乐队保持透明,让独奏者拥有全部的话语权。这种克制在K.466第一乐章的呈示部中尤其明显,弦乐的主题进入时力度被控制在一个偏弱的区间,定音鼓的滚奏不强调威吓感,而是提供一种底层的脉搏。皮尔斯进入时,钢琴的音量并不比乐队大多少,但她的音色有一种穿透力,不是靠音量,而是靠触键的集中度。她的莫扎特从来不是“天真”的,K.466的D小调在她手里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对不安的熟悉感,她知道阴影在哪里,但选择不指给你看。第二乐章“浪漫曲”的速度选择值得单独讨论。皮尔斯用了将近六分钟,比多数版本慢了一分钟左右。但她的慢不是拖沓,是让每个和声转换都有时间落地。布列兹在这一乐章几乎消失了,乐队的伴奏薄到只剩骨架,钢琴的声音在热罗尼莫斯修道院的石墙之间反射、衰减,形成了一种录音室无法复制的空间感。第三乐章皮尔斯的速度回归正常,触键变得锐利了一些,与第二乐章形成了有意的对比。布列兹在这里给了乐队多一点自由度,木管的应答开始有了对话的意味,但始终没有越过协奏的边界。如果说这场演出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两位音乐家的合作太少了。皮尔斯和布列兹的默契不是长期磨合的结果,更像是两个聪明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找到了共同语言。这种默契有一种“一次性”的美感,它不会被重复,也因此值得被反复观看。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莫扎特: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 K.466:I. Allegro2003年柏林爱乐欧洲音乐会(里斯本)2003
莫扎特: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 K.466:II. Romance2003年柏林爱乐欧洲音乐会(里斯本)2003
莫扎特: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 K.466:III. Rondo. Allegro assai2003年柏林爱乐欧洲音乐会(里斯本)2003

总结:
皮尔斯弹莫扎特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看这场里斯本的录像,镜头偶尔切到她的侧脸,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琴键前方的某个点,像是注意力不在手指上,而在一个更远的地方。K.466第一乐章那些不安的经过句从她手里出来的时候,你听不到“她在处理这段音乐”的痕迹。音乐像是自己发生的,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手知道该往哪里去。有评论说皮尔斯“被这部作品附体”,用“附体”这个词来形容她的自然感。但附体暗示的是失去控制,皮尔斯恰恰是在一种极度清醒的状态下做到这种“自然”的。她知道每一个和声的走向,知道布列兹的乐队会在哪一刻给她多少空间,知道修道院的混响会让哪个音区的音符多停留半秒。然后她把这些全部放下,让手指去做它们做过一千遍的事情。布列兹站在她身后的指挥台上,大部分时间手放得很低,偶尔抬起来画一个很小的圈。他在这首协奏曲里的角色更像一个看守者,确保乐队不越界,确保声音的平衡不被打破。一个以精确和控制闻名的指挥家,在莫扎特面前选择了放手,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他信任皮尔斯,而皮尔斯值得这种信任。演出结束的时候,皮尔斯站起来,布列兹从指挥台上走下来,两人握手。镜头没有停留太久。但那个握手的画面让人想起一件事:有些合作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们不会成为常规。皮尔斯和布列兹后来没有再频繁同台,这场里斯本的莫扎特成了一个孤本。而孤本的好处是,它不会被后续的演出稀释,不会被“他们上次更好”的比较磨损。它就停在那里,2003年5月1日,一座十六世纪的修道院里,一个葡萄牙女人弹莫扎特,一个法国男人站在她身后,什么也不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