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22年11月4日,柏林爱乐大厅,基里尔·别特连科站在指挥台上,诺阿·本尼迪-巴格莱坐在独奏席。这是柏林爱乐首席与他的首席指挥之间一次难得的角色转换:巴格莱自2014年起担任乐团第一首席,平日里坐在乐队最前端、背对观众、面向指挥的那个人,这一晚转过身来,把琴弓指向了观众席。曲目是莫扎特《降B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K.207,一部在音乐会上并不常出现的作品。柏林爱乐上一次在正式演出中演奏它,要追溯到1976年,当时的小提琴独奏是平夏斯·祖克曼,指挥是库尔特·马祖尔。近半个世纪的空白,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这部作品被习惯性地归入“少年之作”的抽屉,与莫扎特后来那几部更成熟、更常被演奏的协奏曲相比,它似乎缺少某种“分量”。巴格莱显然不这么看。他在演出前的访谈中反复提到一个词:“青春的新鲜能量”。莫扎特写这部协奏曲时十七岁,巴格莱在演奏它时四十多岁,两者之间的年龄差并没有让音乐显得幼稚,反而让那些轻盈的乐句获得了一种成年人回望时才有的温柔。别特连科的协奏保持了柏林爱乐一贯的透明质地,弦乐在巴格莱进入时退到一个得体的距离,木管的应答干脆而不抢戏。巴格莱的音色被乐评形容为“银色的甜美”,这在第二乐章柔板中体现得最为充分:他的运弓有一种不着急的平稳,装饰音的处理带有即兴的余裕,仿佛那些音符是当场想到的,而非谱面上印好的。巴格莱自己写作的装饰奏也是这场演出的亮点之一,它们不炫技,不试图把这部少年之作“拔高”成一部 virtuoso 协奏曲,而是从莫扎特主题的碎片中生长出新的对话。这场演出后来被收录进柏林爱乐自有厂牌的新系列“Soloists of the Berliner Philharmoniker”的首张专辑,与莱奥内·西尼加利亚的两首小提琴与乐队作品一同发行。

乐评:
莫扎特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有一个尴尬的名声:它是五部协奏曲里最常被跳过的那一部。K.207写于1773年,莫扎特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萨尔茨堡的宫廷乐队等着他交活,他写了一部规规矩矩的、意大利风格浓郁的三乐章协奏曲,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后来的K.211、K.216、K.218、K.219一部比一部成熟,K.207就被留在了原地,像一个被翻过去的序章。巴格莱和别特连科这场演出的价值,恰恰在于他们没有试图把K.207“升级”成一部它本来不是的作品。巴格莱的音色偏亮,揉弦克制,快速乐章里的跑动干净利落但不赶,第一乐章那些意大利式的欢快经过句从他手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室内乐的松弛感,而不是协奏曲式的戏剧张力。别特连科的乐队几乎是在“配合”而非“协奏”,弦乐的动态被压得很低,木管在展开部的应答轻声细语,整体音响的透明度让人想起柏林爱乐在演奏早期古典作品时那种被低估的克制。第二乐章柔板是整场演出的核心。格兰莫ophone的评论特别提到“温暖宁静的表现力和稳定的滑行”,这个描述是准确的。巴格莱在这里的速度不快,但也不刻意拖慢,他的歌唱性来自音与音之间那种均匀的衔接,而非 rubato 制造的起伏。装饰奏的选择同样聪明:巴格莱没有用现成的版本,而是自己写了装饰奏,这些装饰奏听起来像是从莫扎特的材料里自然延伸出来的,而不是一个现代演奏者强加给十八世纪文本的“个性”。如果说有什么遗憾,或许是这部作品本身的天花板限制了演奏者的发挥空间。K.207不是一部能让人“震惊”的协奏曲,它最好的时刻是那些安静的、近乎私密的段落,而巴格莱和别特连科把这些时刻处理得很好,其余的,他们选择不勉强。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莫扎特:降B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K.207:I. Allegro moderatoSoloists of the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Mozart – Sinigaglia2022/2024
莫扎特:降B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K.207:II. AdagioSoloists of the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Mozart – Sinigaglia2022/2024
莫扎特:降B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K.207:III. PrestoSoloists of the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Mozart – Sinigaglia2022/2024

总结:
一个乐团首席坐在独奏席上,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微妙的戏剧性。巴格莱在柏林爱乐坐了八年第一首席,他的日常工作是听整个弦乐组的声音、在指挥和乐手之间传递信号、在必要时用琴弓给声部一个提示。他习惯了不成为焦点。2022年11月4日晚上,他成了焦点,但他拉琴的方式没有变。K.207第一乐章的开头,乐队奏出那个简短而明亮的主题,巴格莱的进入几乎是低调的,他的音量不比乐队大多少,音色偏亮但不刺耳,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不需要提高嗓门,因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别特连科站在他身后,大部分时间手放得很低,偶尔给一个很轻的提示。一个首席指挥为一个乐团首席协奏,这种关系在柏林爱乐的历史上并不常见,但那天晚上它发生得自然。第二乐章柔板开始的时候,巴格莱的琴声在柏林爱乐大厅的混响里浮起来,弦乐在底下几乎消失,只剩拨弦的骨架。他的装饰音处理得很自由,有些地方甚至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那种“犹豫”是故意的,莫扎特时代的独奏者大概就是这样拉的。演出结束后,巴格莱加演了两首克莱兹梅尔旋律,那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北卡罗来纳出生,克莱兹梅尔传统是他音乐身份的一部分。从莫扎特到克莱兹梅尔,从萨尔茨堡的宫廷到东欧的婚礼,一个晚上的跨度。但巴格莱拉这两样东西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双手,同一种不慌不忙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