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这段录像录制于2015年10月6日，地点是科隆的德国广播电台（Deutschlandfunk）音乐厅，哈德里希与钢琴家查尔斯·欧文（Charles Owen）合作演奏了舒曼的《a小调第一小提琴奏鸣曲》Op.105。舒曼这部作品写于1851年秋天，属于他创作生涯的晚期，彼时作曲家的精神状况已经在抑郁与狂喜之间反复摇摆，这部奏鸣曲里那种近乎神经质的情绪切换，正是这种状态的直接投射。全曲只有三个乐章，篇幅紧凑，没有给演奏者留下太多铺垫的余地：第一乐章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要求小提琴与钢琴同时进入一种紧绷的对话状态，第二乐章是舒曼最擅长的那种短小却深情的间奏曲式慢板，第三乐章则用一种近乎急迫的速度把整部作品推向终点。哈德里希在这场演出中使用的是一把1723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这把琴的音色特质在这场室内乐演出里被放大了：它不是那种以音量取胜的乐器，但在中高音区有一种极其细腻的颗粒感，尤其是在弱奏段落，每一个音的起音和衰减都清晰可辨。查尔斯·欧文的钢琴在这里不是伴奏，而是平等的对话者，舒曼这部奏鸣曲的钢琴声部本身就写得极为丰满，很多时候甚至比小提琴更主动，欧文对这一点把握得很准确，他没有把自己降格为背景，而是在该推进的时候毫不退让。

乐评：
舒曼的Op.105是一部很难“讨好”听众的作品。它不像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那样有明确的旋律魅力，也不像勃拉姆斯那几部奏鸣曲那样有宽广的情感铺陈。它的美是向内收缩的，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急迫感，好像作曲家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要把所有想说的话塞进十几分钟里。哈德里希在这场演出里的处理方式，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对“不安”的处理。第一乐章那些突然的力度转折、那些在小调与大调之间摇摆的乐句，他没有试图把它们磨平，也没有用过度浪漫化的揉弦去柔化棱角。他的音色在强奏时有一种干燥的锐度，不圆润，但诚实。欧文的钢琴在第一乐章的发展部有一段独立的推进，哈德里希在那一刻退后半步，让钢琴把话说完，这种克制在独奏家身上并不常见。第二乐章是整场演出最动人的部分。哈德里希的弱奏在这里几乎像在耳语，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的高音区在极轻的力度下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没有散掉。舒曼在这个乐章里写了一些很短的乐句，像是欲言又止，哈德里希没有把它们拉长，也没有加上多余的呼吸，他只是让每一个短句自己结束，然后留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再开始下一句。第三乐章的速度选择值得一说。哈德里希和欧文没有把它弹成一首炫技的终曲，而是保持了与前面两个乐章一致的紧张度，速度偏快但不失控，结尾的冲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痛快。当然，这场演出并非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第一乐章的再现部某些过渡段落，小提琴和钢琴之间的时间配合有一两个瞬间不够严丝合缝，哈德里希似乎想往前赶，而欧文略微拖了一点。这种微小的错位在室内乐现场很难完全避免，放在录像里听会更明显一些。但话说回来，舒曼这部作品本身就带着一种“差点要散架”的气质，那一两个瞬间的错位反而让它更真实了。

列表：

乐章作品作曲家年份
I. Mit leidenschaftlichem Ausdrucka小调第一小提琴奏鸣曲 Op.105罗伯特·舒曼1851
II. Allegrettoa小调第一小提琴奏鸣曲 Op.105罗伯特·舒曼1851
III. Lebhafta小调第一小提琴奏鸣曲 Op.105罗伯特·舒曼1851

总结：
舒曼写这部奏鸣曲的时候四十一岁，距离他被送进恩德尼希精神病院还有三年。你如果在听这场演出之前知道这件事，第二乐章那个短小的、几乎像摇篮曲一样的主题会变得很难承受。哈德里希和欧文没有把这种背景故事强加给音乐，他们的演奏是干净的、克制的，没有滥情。但恰恰是这种克制，让舒曼那些藏在音符缝隙里的不安显得更加清晰。科隆广播厅不是一个大的场地，从录像里看，观众席离舞台很近，哈德里希拉琴的时候能看清他左手在指板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这种距离感让整场演出有一种私密的气质，好像你被允许旁听两个音乐家在一个下午的排练，而不是坐在一个几百人的音乐厅里。舒曼这部作品不适合被“欣赏”，它适合被“经历”。哈德里希和欧文做的，就是让听众在十六分钟里短暂地进入舒曼那个不太稳定的世界，然后在他写完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安静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