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24年7月15日,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第十五届上海夏季音乐节闭幕音乐会。余隆执棒上海交响乐团,联袂小提琴家王敬、竹笛演奏家冯天石,以两台世界首演致敬金庸百年诞辰。上半场是谭盾的小提琴协奏曲《英雄》,脱胎于2002年张艺谋同名电影配乐,由王敬担任独奏,他手里那把约1760年的瓜达尼尼在独奏段落里被乐评形容为“古剑利刃出鞘”。下半场是整场音乐会的重心:《武侠——为纪念金庸百年诞辰而作》,由余隆创意,上海交响乐团、成都交响乐团、杭州爱乐乐团联合委约,95后香港作曲家梁皓一创作,时长约三十分钟,五个乐章。梁皓一的父亲是金庸迷,他从小翻遍了家里的武侠小说,接到委约后重新回顾了金庸几乎全部作品,从记忆最深的角色和情节里找灵感。五个乐章各自对应一部小说:第一乐章“忠肝义胆”写郭靖,圆号扛起正直的主线;第二乐章“刀光剑影”以《九阴真经》和华山论剑为中心,打击乐负责制造高手过招的物理冲击;第三乐章“侠骨柔情”写杨过与小龙女,竖琴和弦乐泛音勾勒小龙女的清冷,长笛吹出“咕咕”声模拟杨过喊“姑姑”;第四乐章“鬼马精灵”写韦小宝,用全音音阶上行描摹他的狡黠,乐评人注意到用雨衣来模拟“掌风”这个细节;第五乐章“笑傲江湖”写令狐冲,中提琴独奏,旋律里藏着《沧海一声笑》的影子。音乐会前还安排了毛尖的MISA Talk和少林武僧团展演,试图让听众在走进音乐厅之前先进入状态。

乐评:
这场音乐会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不是“交响乐能不能写武侠”,而是“交响乐写武侠的时候,选择了哪种武侠”。《武侠》的五个乐章在结构上非常清晰,甚至清晰得有点过于整齐:一个英雄、一场打斗、一段爱情、一个丑角、一个隐士。这种角色分配读起来像一份金庸人物类型学的提纲,而梁皓一的音乐语言也确实贴合这份提纲。第三乐章是整部作品里最“古典音乐”的时刻,竖琴的琶音和长笛的“姑姑”动机在配器上让人想起普罗科菲耶夫《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处理方式,梁皓一自己也在采访里承认了这个参照。问题在于,当小龙女被写成朱丽叶,金庸笔下那种“冷”和“空”就变成了“美”和“柔”,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二乐章则走向另一个方向,打击乐主导的华山论剑有一种电影配乐式的直接,乐评人赵朴在澎湃的评论里写得准确:整部作品的声音蒙太奇“堪比漫威电影的快剪片头,连环画般展示了金庸的武侠宇宙”。这个评价一半是赞美,一半是提醒。连环画好看,但连环画不提供纵深。谭盾的《英雄》在上半场提供的恰恰是另一种东西。王敬的独奏把电影里飞雪那条线单独拎出来,小提琴的哀婉在管乐的不和谐音块里挣扎,这是一种人物传记式的写法,不是群像式的。两首曲子放在同一场音乐会里,对比是明显的:谭盾在写一个人,梁皓一在写一个宇宙。对于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作曲家来说,写宇宙是更安全的选项,因为宇宙不需要判断,只需要陈列。但金庸之所以是金庸,恰恰在于他笔下的人从来不只是类型,郭靖的笨、杨过的偏、韦小宝的滑、令狐冲的退,这些“不英雄”的部分才是武侠的骨头。梁皓一的音乐把这些骨头磨平了,换来了一场流畅的、热闹的、适合在音乐厅里鼓掌的演出。

列表:

曲目作曲家乐章/说明年份
小提琴协奏曲《英雄》谭盾改编自2002年电影《英雄》配乐2024(世界首演)
《武侠——为纪念金庸百年诞辰而作》梁皓一I. 忠肝义胆(郭靖)2024(世界首演)
《武侠》梁皓一II. 刀光剑影(九阴真经/华山论剑)2024
《武侠》梁皓一III. 侠骨柔情(杨过/小龙女)2024
《武侠》梁皓一IV. 鬼马精灵(韦小宝)2024
《武侠》梁皓一V. 笑傲江湖(令狐冲)2024

总结:
上海夏季音乐节办了十五年,闭幕音乐会选择金庸百年作为一个主题,这件事本身有一种得体的聪明。金庸的读者覆盖了几代人,他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游戏,配乐从顾嘉辉到黄霑到赵季平,已经在听觉层面建构了大众对“武侠”的认知。在一个古典音乐厅里纪念金庸,听众带着这些记忆走进来,梁皓一的任务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一堆已有的声音旁边放上新的声音。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大多数人预期的好。五个乐章里有几个瞬间是真正站得住的:第三乐章竖琴泛音下那片安静,第四乐章雨衣模拟掌风的顽皮,第五乐章中提琴拉出《沧海一声笑》影子时那一瞬间的会心。这些瞬间不需要乐评人来解释,听众自己会认出它们。但一场纪念音乐会能留下的东西,通常比它首演时的掌声要少。谭盾的《英雄》有电影在背后撑着,飞雪的脸会出现在听众的脑子里。梁皓一的《武侠》背后是五本书、几十个小时的阅读记忆、无数个版本的影视改编,他的音乐需要在所有这些声音之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音色。他找到了吗?也许还没有。但余隆给了这个二十五岁的作曲家一个三十分钟的舞台,上海交响乐团、成都交响乐团、杭州爱乐乐团联合委约,世界首演,线上直播覆盖上千万人次。这个待遇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作曲家身上都是奢侈的。至于《武侠》能不能在五年后、十年后被再次演奏,那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音乐本身要自己回答的问题。金庸写郭靖守襄阳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一百年后有人会用圆号来吹他的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