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开春,我升了项目经理。通知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在港汇上面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不是庆祝,就是想坐坐。窗外还是那个徐家汇,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从二十一楼看下去,和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手下多了四个人。小林还在,另外三个是新招的,两男一女,刚毕业,看我的眼神和小林当年一样。我带着他们熟悉系统,教他们写代码,回答他们问不完的问题。有时候答不上来,就说,我查查,明天告诉你。晚上回去,一个人坐在那对音箱前面,听着Bill Ev...

我和Alan(续)一Alan走后的第一个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雪。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雪,是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深夜的那种。我站在钦州南路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枝一点点变白,路灯的光落在雪上,黄黄的,软软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伸手出去,接了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那台黑胶唱机里放着Bill Evans,就是Alan送的那张。同一个版本,同一个录音,同一个钢琴手。但听起来好像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苏联时期最悲壮的歌曲,这也是后来每次红场阅兵的开序曲 ,直到今天的俄罗斯阅兵一直延续1941年6月,那首歌诞生的时候,战争才刚刚开始。《神圣的战争》,我第一次听到它的旋律,是在很多年以后的电视上。红旗歌舞团合唱,声音像一堵墙压过来。当时只觉得震撼,后来去查了背景,才知道这首歌是在战争爆发的第三天写出来的——诗人列别杰夫-库马奇在报纸上发了诗,作曲者亚历山德罗夫连夜谱曲,第六天,红旗歌舞团就在莫斯科白俄罗斯火车站唱响了它。据说那天疲...

有些书,读完之后你不想说话。只想走出去,慢慢地走,像书里那个人一样,走上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穿过城镇、田野、森林,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又把他们忘掉。罗伯特·瓦尔泽的《散步》就是这样一本书。一故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男人——“我”,或者说瓦尔泽自己——在某一天放下手中的工作,出门散步。他走了很久,遇见裁缝、收税官、教授、作家、一位陌生小姐,最后回到家中,坐下来,继续写作。仅此而已。但如果你以为这是一篇悠闲的田园随笔,那就错了。...

夜里十一点,窗外的雨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彩。酒瓶空了,杯子还握在手里。凉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这样度过夜晚——把自己喝到晕眩,喝到分不清是窗外的雨声大,还是脑袋里嗡嗡的声音大。喝到明天要早起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重要,喝到那些白天死死摁住的念头,终于可以浮上来喘口气。年轻时总以为,真心换真心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掏出一颗热腾腾的心递过去,对方就该小心翼翼地接住,放进胸口最暖和的地方。后来才知道,真心这东西,递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就...

人民广场一那年春天,人民广场的鸽子比往年多。我站在喷水池旁边,等一个人。不是等人,是等光。那天的云走得很快,阳光一阵一阵的,落下来,又收回去。我举着那台佳能,等着下一束光落在那群鸽子身上。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个老外站在我身后,背着双肩包,手里也拿着一台相机。金发,蓝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牙膏广告里那种。他指了指我镜头对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相机,然后竖起大拇指。我用英文说,谢谢。他愣了一下,用...

上海往事:第八章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那年秋天,满大街都在放一首歌。不是唱,是哼。哼的什么词也没有,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哼着一段旋律。那旋律简单,像小时候母亲哄睡觉时哼的调子,又不太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软一下。后来才知道,那是妮飘纸巾的广告曲。那广告也简单。一个女孩,长发,白衬衫,抱着一卷纸巾,走在风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路边的树叶,她就那么走着,走着,然后回过头,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一号线一淡入。字幕:二〇〇二年,冬。内景。地铁一号线。车厢。傍晚。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挤满了人,一节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像沙丁鱼罐头。我站在靠边的位置,贴着门,靠着门边的柱子。耳机里放着Bill Evans的钢琴,懒懒的,软软的,像有人在梦里轻轻说话。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那些灯,那些管道,那些看不清的线路,一条一条,飞快地往后掠。车开了。我想起刚到上海那年。第一次坐一号线,是去徐家汇面试。从漕宝路上去,三站路,攥着简历,手心出...

港汇一淡入。字幕:二〇〇二年,春。外景。徐家汇。日。我站在天桥上,看着那栋楼。港汇广场。巨大的弧形门廊,玻璃幕墙反着光,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三年来,每天从它下面走过,从没进去过。那扇门,那些人,那个世界——好像和我隔着什么。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一个世界?还不够资格?也许都有。但那天,我进去了。内景。港汇广场。写字楼大堂。日。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21。电梯快得让人耳朵发嗡。数字一格一格跳,10,11,12……门开的时候,阳...

七宝一淡入。字幕:二〇〇一年,春。外景。闵行。工厂。日。我和周师傅蹲在地上,一米一米地放线。办公室刚装修完,墙上还散发着油漆味,地上铺着保护用的硬纸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还没拆封的机器上。活儿不累,就是琐碎。放线,打模块,测通断,一遍一遍重复。干到中午,去路边小店吃碗面,下午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那天收工早。周师傅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带你去个地方。”“哪儿?”“七宝老街。刚修的,听说不错。”我把工...

除夕那天下午,我在钦州南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待着。窗外有人在晒衣服,竹竿伸出去,一件湿漉漉的毛衣搭在上面,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我坐在桌前,对着一台旧电脑。电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奔腾三代,内存128兆,硬盘20G,开机要等两分多钟。我把它拆开过,清灰,换风扇,又装了个二手的光驱,能读CD,也...

从部队出来,我先回了福安。那是必须走的程序。转业安置,档案移交,人事关系,一样一样办下来,花了小半年。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也好,在家歇歇,别急着往外跑。我说好。但心里知道,歇不住。福安那座小城,我太熟悉了。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的招牌换了没有,我闭着眼都知道。白天去办事,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从城南到城北,用不了二十分钟。晚上回家吃饭,母亲做了我爱吃的,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然后是一部电视剧。看到九点多,我...